第135章 「送给念念的」

李白·《蜀道难》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峡谷。山峰。天空。绝壁。像黄河的峡谷。像塬的沟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峡谷。连峰去天不盈尺。山峰离天不到一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枯死的松树倒挂在绝壁上。但他不是枯松。他是活着的。站在峡谷边。张开双臂。风刮着。碧绿色的水在下面。像翡翠。他活着。

一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咳嗽。

或者说——轻了。像黄河的浪从急到缓。像塬上的风从强到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轻了的东西——咳嗽轻了。

他醒来时，高原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像黄河源头的光。像塬上的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钻进来的东西——阳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白色的。像黄河的河道。像塬上的沟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裂了的东西——裂缝。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的电话。

念念。

“爸爱你。“

他说了这三个字。这辈子第一次。

像黄河第一次对塬说“我爱你“。像塬第一次对黄河说“我爱你“。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第一次说“我爱你“——他说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在胸口。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沉在胸口。

然后他起来了。

洗漱。冷水。旅馆的洗脸池。水龙头生锈了。流出来的水先是黄的。然后变清。像黄河的水。先是浑浊的。然后变清。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变了的东西——水变清了。

他捧着水洗了脸。

冷。像湟水河的水。像黄河源头的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凉了的东西——冷。

然后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不是他的电脑。是摄像机。他打开摄像机。把昨晚拍的星空素材导出来。

素材在摄像机里。从旅馆窗户拍的。高原的夜空。繁星密布。又大又亮。像钻石撒在天鹅绒上。像黄河里的卵石。每一颗都不一样。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每一颗星都不一样。

他看着那些素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邮箱。

不是他常用的邮箱。那个邮箱已经不用了。赵鹏程的事之后。他换了一个新的。像黄河换了一条河道。像塬换了一道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换了新的。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他输入了念念的邮箱地址。

她给过他一个新的邮箱。在他出发前。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一个邮箱地址。像黄河边的信箱。像塬上的信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个邮箱地址。

他输入了地址。

主题栏空着。

然后他想了想。输入了两个字——

念念。

正文也空着。

然后他点击了“添加附件“。

选中了那段星空素材。

文件很大。几个G。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大了的东西——几个G。

上传。进度条慢慢地走。像黄河的水慢慢地流。像塬上的风慢慢地刮。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慢慢地走的东西——进度条慢慢地走。

他看着进度条。

然后他想——

这不是一部片子。不是一部纪录片。不是任何需要被完成的东西。

只是一段素材。

高原的夜空。繁星密布。又大又亮。像钻石撒在天鹅绒上。

他拍这段素材的时候。刚接完念念的电话。刚说了“爸爱你“。刚哭了。刚笑了。

他拍这段星空。是给念念的。

不是给观众。不是给甲方。不是给任何人。

是给念念的。

像黄河给塬的。像塬给黄河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给另一个活着的东西——一段星空。

他拍这段星空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只是——想拍。想记录。想留下。像黄河想留下泥沙。像塬想留下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想留下点什么。

现在他把它发给了念念。

进度条走完了。

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了。像黄河的水流出去了。像塬上的风吹出去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发出去了。

然后他关了电脑。

坐在床边。

等回复。

不是急切地等。是——等着。像黄河等雨季。像塬等风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等着。

二

回复来得很快。

不是秒回。是——大概二十分钟后。像黄河的水流了二十分钟。像塬上的风刮了二十分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二十分钟的东西——回复来了。

他打开邮箱。

新邮件。

发件人——念念。

主题——Re：念念。

正文只有一句话——

“收到了。我会等你的新片子。“

他看着那句话。

然后他笑了。

从心里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像塬上裂缝里长出来的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笑了。

“收到了。“

不是“谢谢“。不是“好看“。不是任何——需要被评价的东西。

是“收到了“。

像黄河收到了塬的话。像塬收到了黄河的话。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收到了。

“我会等你的新片子。“

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你要注意身体“。不是任何——需要被回应的东西。

是“我会等你的新片子。“

她在等他的片子。

不是等他这个人。是等他的片子。

像黄河等塬的片子。像塬等黄河的片子。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等另一个活着的东西的作品。

他在试着变好。这就够了。

她会等他的新片子。

够了。

他关了邮箱。

然后他站起来。

收拾背包。

不是回北京。不是回去。不是——任何回去的东西。

是走。

沿着黄河走。

从源头到入海口。

一步一步地。

三

他背着包走出了旅馆。

西宁的早晨。冷。但不是昨天那种带着刀的冷了。像黄河冬天的冷。像塬上冬天的冷。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冷了的东西——但冷得可以忍受。

他走到街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坐车。

是走。

每天走二十公里。背着摄像机。拍他看到的一切。

像黄河水一步一步地流。像塬上的风一步一步地刮。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步一步地。

他问了路。一个卖早点的老人。穿着厚棉袄。在街角支着炉子。卖馍馍。像黄河边卖馍馍的人。像塬上卖馍馍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卖馍馍。

“大爷。去龙羊峡怎么走？“

老人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包。看了看他挂在脖子上的摄像机。

“走？“

“嗯。走。“

老人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哦，你疯了“的笑。像黄河边的人看疯子。像塬上的人看疯子。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看了你一眼然后笑了的人——老人笑了。

“远着呢。一百多公里。“

“我知道。“

“走路？“

“嗯。“

老人摇了摇头。然后他指了一个方向。

“往西。沿着湟水河。走到倒淌河。然后往南。翻过日月山。就到了。“

“谢谢大爷。“

老人又笑了。然后他递给他一个馍馍。

“路上吃。“

他接过来。热的。像黄河夏天的温度。像塬上夏天的太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热了的东西——馍馍是热的。

他咬了一口。

硬。但香。像黄河边的馍馍。像塬上的馍馍。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吃的馍馍——硬。但香。

他吃着馍馍。往西走。

沿着湟水河。

四

第一天。

他走了二十公里。

沿着湟水河。河水清澈。像昨天一样。像黄河源头的样子。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清了的东西——清澈。

他背着包。挂着摄像机。走。

不是赶路。是——走。像黄河走。像塬走。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走。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湟水河边的柳树。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像黄河边的柳树。像塬上的枣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光了的东西——柳树。

他看到了河边的石头。大的。小的。像黄河里的卵石。像塬上的土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石头。

他看到了远处的山。光秃秃的。像塬。像黄河边的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光了的东西——山。

他打开了摄像机。

拍了。

不是拍给任何人看的。不是拍给任何项目。不是拍给任何甲方。

是拍给自己看的。

像黄河给自己看。像塬给自己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给自己看。

他这辈子第一次——不为任何项目、不为任何甲方、不为任何观众——纯粹为自己而走、而拍。

像黄河第一次为自己流。像塬第一次为自己刮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第一次为自己。

他拍了湟水河。拍了柳树。拍了石头。拍了山。拍了天空。拍了云。拍了风。拍了一切。

然后他关了摄像机。

继续走。

二十公里。

走到天黑。

他在一个小村庄里住下了。不是旅馆。是一户人家。他敲门。一个藏族女人开的门。她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包。看了看他的摄像机。

然后她让他进去了。

像黄河边的人让陌生人进去。像塬上的人让陌生人进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让陌生人进去。

她给他煮了一碗面。像黄河边的面。像塬上的面。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吃的面——一碗面。

他吃了。

然后他睡了。

在藏族人家的炕上。

像黄河睡在河床上。像塬睡在沟壑里。像真实的、不骗

人的、活着的东西——睡了。

五

第二天。

他又走了二十公里。

沿着湟水河。然后离开了湟水河。往南。翻日月山。

日月山。海拔三千五百多米。像黄河边的山。像塬上的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高了的东西——日月山。

他爬上去了。

喘。像黄河的水喘。像塬上的风喘。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喘。

高原反应又来了。但他不觉得难受。像黄河不觉得难受。像塬不觉得难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觉得难受。

他站在山顶上。

风很大。像黄河的风。像塬上的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风——风很大。

他打开了摄像机。

拍了。

山顶的风景。远处的雪山。像黄河源头的雪山。像塬上的雪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冷了的东西——雪山。

然后他关了摄像机。

继续走。

下山。

往南。向着龙羊峡的方向。

六

第三天。

他来到了龙羊峡。

不是坐车来的。是走来的。走了三天。六十公里。像黄河走了三天。像塬走了三天。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走了三天。

龙羊峡。

黄河上游的一个峡谷。在青海省海南州。像黄河的一个伤口。像塬的一个伤口。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个伤口。

但他看到的不是伤口。

是碧绿色的水。

峡谷里的黄河水。是碧绿色的。像翡翠。像黄河源头的水。像湟水河的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清了的东西——碧绿色。

不是他记忆中黄河的颜色。

他记忆中的黄河。是黄的。浑浊的。裹着泥沙的。像他的记忆。浑浊的。裹着泥沙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浑浊的东西——他记忆中的黄河是黄的。

但这里。龙羊峡。黄河上游的峡谷里。水是碧绿色的。

像翡翠。

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峡谷里。像黄河里的一块翡翠。像塬上的一块翡翠。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块翡翠。

他站在峡谷边。

看着那片碧绿色的水。

然后他想——

源头的水是干净的。

后来才变黄的。

不是因为脏。

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

像他的心。像他的记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源头是干净的。后来才变黄的。不是因为脏。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

他看着那片碧绿色的水。

然后风来了。

峡谷里的风。很大。像一头巨兽的呼吸。古老。深沉。永恒。像黄河的呼吸。像塬的呼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风很大。

他站在峡谷边。风刮着他的脸。刮着他的衣服。刮着他的摄像机。像黄河的风。像塬上的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风——刮着。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张开双臂。

像黄河张开河道。像塬张开沟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张开双臂。

风更大了。

刮着他。推着他。像黄河的水推着岸。像塬上的风推着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推着他。

他差点被风吹下去。

峡谷边。没有栏杆。只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站在上面。像黄河里的一块石头。像塬上的一块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站在边缘。

风推着他。

他晃了一下。

然后他站稳了。

像黄河站稳了。像塬站稳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站稳了。

他站在峡谷边。张开双臂。风刮着。碧绿色的水在下面。像翡翠。像黄河的源头。像塬的起点。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碧绿色的水在下面。

然后他想起了李白的诗。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峡谷。山峰。天空。绝壁。像黄河的峡谷。像塬的沟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峡谷。

连峰去天不盈尺。山峰离天不到一尺。像黄河离天不到一尺。像塬离天不到一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离天不到一尺。

枯松倒挂倚绝壁。枯死的松树倒挂在绝壁上。像黄河里的枯树。像塬上的枯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倒挂在绝壁上。

但他不是枯松。

他是活着的。

站在峡谷边。张开双臂。风刮着。碧绿色的水在下面。像翡翠。

他活着。

像黄河活着。像塬活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他活着。

他站稳了。

然后他放下了双臂。

转身。

往回走。

不是回西宁。是继续走。沿着黄河走。从源头到入海口。一步一步地。每天二十公里。背着摄像机。拍他看到的一切。不为任何项目。不为任何甲方。不为任何观众。纯粹为自己而走。而拍。

像黄河为自己流。像塬为自己刮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为自己。

他走着。

峡谷的风声在他身后。像一头巨兽的呼吸。古老。深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