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一瓶水」
书名:倦鸟知返 作者:隔壁阿志
第137章 「一瓶水」
王维·《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远看的时候。白云连成一片。走近了看。青霭散了。什么都没有。无不是没有。是无——真实的无。像黄河的无。像塬的无。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无。
一
那瓶水他一直带着。
不是什么特别的水。就是西宁旅馆楼下小卖部买的矿泉水。一块五。塑料瓶。瓶身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座雪山——不知道是哪座山,大概是岗什卡或者阿尼玛卿,印刷粗糙,雪山的轮廓有些模糊,像被廉价复制的风景一样,带着一种心虚的壮美。瓶盖是白色的,拧过一次,没有完全拧紧,留了半圈的余量,方便随时打开喝一口。
他没有喝它。
不是舍不得。一块五的矿泉水,不值得舍不得。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西宁出发那天,他把这瓶水塞进背包侧面的网兜里,然后就一直忘了它。或者说,不是忘了。是每次伸手想拿的时候,都觉得——算了,不渴。然后手就收回来,继续走。
网兜是松紧布的,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松弛,瓶子的重量坠着它,形成一个微微下垂的弧度。走起来的时候,瓶子在腿边晃荡,偶尔撞到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咚“。像黄河边敲石头。像塬上敲土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咚“。
他就这样带着它继续走。
从龙羊峡到刘家峡。地图上量一量,一百八十多公里。他走了十天。每天二十公里不到——有时多走一点,有时少走一点。多走的时候是因为路好,心情也好,腿脚轻快,像黄河水遇到顺流。少走的时候是因为脚起了泡,或者天黑得早,或者就是——不想走了。不想走就不走,坐在路边看一会儿水,看一会儿天,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来。像黄河水有时急有时缓。像塬上的风有时大有时小。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有时多有时少。
十天。
他把这十天过成了一种节奏。不是刻意的节奏,是身体自己找到的节奏。像黄河的节奏。像塬的节奏。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种节奏。
早上七点多起来。拉开拉链,帐篷里灌进冷风,他缩一下脖子,然后坐起来。穿衣服。袜子是昨天穿过的,潮的,套上去脚底发凉,但走几步就暖了。收拾背包——睡袋卷起来塞进最底下,摄像机挂在脖子或者放进背包的隔层里,水壶装水,馍馍装进塑料袋,纸巾装进口袋。拉上背包所有的拉链。背起来。走。
沿着黄河走。
不是紧贴着河岸——有些地方河岸是悬崖,去不了——是沿着大致的方向,能看见水的地方就靠近一些,看不见的时候就走公路或者土路,反正方向没错。向西宁的下游走。向入海口的方向走。从源头到入海口。一步一步地。
走。拍。走。拍。
走到天黑。找一个地方住。小卖部、农家、道班、帐篷——什么都行。只要能躺下来。吃了。睡了。第二天再来。
循环。
像黄河循环。像塬循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循环。
二
他拍了很多东西。
没有计划。没有大纲。没有——任何需要被完成的东西。出发前没有想过“我要拍一部什么样的片子“,出发后也没有。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些素材最后要拿来干什么。剪辑?不剪辑?给别人看?不给别人看?这些念头偶尔会冒出来,但很快就被走路本身淹没了。像黄河里的泥沙,冒上来,又被水冲走。像塬上的黄土,扬起来,又被风吹散。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念头冒出来,又消失。
就是拍。
看到一个东西。觉得——嗯。就拍了。
第三天。下午三点多。太阳在西边,黄河的水面反射着光,刺得人眯眼睛。他沿着一条土路走,路的右边是缓坡,坡下面就是黄河。水还是碧绿的,龙羊峡到李家峡之间,峡谷深,水流缓,泥沙沉在底下,水是清的。像翡翠。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清了的东西——碧绿。
他看到了那个老奶奶。
黄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伸进水里,像舌头。老奶奶蹲在上面。穿着深蓝色的棉袄,黑色裤子,脚上是雨靴——那种橡胶的,绿色的,到膝盖下面。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纂,用黑色的发网兜着。像黄河边挽纂的人。像塬上挽纂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挽着纂。
她手里搓着衣服。
不是一件。是一堆。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放在石头上,里面泡着衣服。她从盆里捞起一件,在手里搓。搓衣板没有——就用手搓。在石头上。像黄河边搓衣服的人。像塬上搓衣服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搓衣服。
水从她手下流过。碧绿色的。她的手在冷水里泡着。粗糙的。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裂纹,像黄河里的卵石。像塬上的土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粗糙的东西——手。
他停下了。
从背包里取出摄像机。开机。镜头对准她。
她没有看他。
没有抬头。没有侧目。没有——任何反应。像黄河边的人不看摄像机。像塬上的人不看摄像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不看的东西——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搓衣服。
搓。漂。拧。抖。晾。
搓——把衣服在石头上揉。漂——放进河水里荡。拧——两手攥住,用力绞,水从衣服里挤出来,滴回河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抖——把拧过的衣服抖开,像黄河抖开波浪。晾——搭在旁边的石头上,或者搭在从路边折来的树枝上。
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慢。像黄河水不急不慢。像塬上的风不急不慢。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不急不慢。
他拍了三分钟。
摄像机稳稳地端着。没有推拉摇移。没有变焦。就是——端着。像黄河端着水。像塬端着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端着。
然后他关了摄像机。
放进背包。
继续走。
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声音。
水声。搓衣服的声音。风声。偶尔一声鸟叫。像黄河的声音。像塬的声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只有声音。
三
第五天。他走了一段公路。
不是国道,是县道。两车道。柏油路面,有些地方裂了,长出了草。像黄河里的草。像塬上的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草。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三个孩子。背着书包。沿着公路走。像黄河边的孩子。像塬上的孩子。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孩子——背着书包。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概十岁,女孩小一些,七八岁。都穿着校服——蓝色的,胸前印着学校的名字,他没看清是什么学校。书包是双肩的,鼓鼓囊囊的,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土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鼓鼓囊囊的东西——书包。
他们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手里的摄像机。
然后他们开始闹。
不是害怕的闹。是——兴奋的闹。像黄河的水闹。像塬上的风闹。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孩子——闹。
“叔叔你在拍什么?“一个男孩喊。声音大。像黄河的声音。像塬的声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大的声音——男孩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举起了摄像机。
另一个男孩立刻开始做鬼脸。对着镜头。挤眼睛。咧嘴。吐舌头。像黄河吐舌头。像塬吐舌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孩子——做鬼脸。
第三个孩子——那个女孩——在笑。捂着嘴笑。像黄河在笑。像塬在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笑。
做鬼脸的男孩推了另一个男孩一下。“你挡住了!“他说。另一个男孩回推。“你才挡住了!“像黄河推黄河。像塬推塬。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推。
摄像机在录。
他端着。看着取景器里的三个孩子。
他们闹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女孩说了什么——他听不清,隔着距离和风声——然后三个孩子继续往前走。沿着公路。背着书包。越走越远。
他放下摄像机。
看着他们的背影。
小小的。在黄河边。在高原的阳光下。公路两边的黄土坡上长着零星的草。天空蓝得不像话。像黄河源头的天。像塬上的天。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蓝了的东西——天。
三个小背影。越来越小。像黄河里的卵石。像塬上的土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越来越小。
他重新举起摄像机。
拍了他们的背影。
脚步声。笑声。风声。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像黄河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远去了。
他拍了三十秒。
然后关了摄像机。
继续走。
四
第七天。他拐上了一条岔路。
不是故意的。
是跟着一条小支流走的。黄河的一个小支流。水更清。更窄。像湟水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清了的东西——小支流。
他看到了那个钓鱼的人。
在岸边。不是黄河边,是支流边。河岸更缓,水更浅,适合钓鱼。像黄河里的浅滩。像塬上的浅滩。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浅了的地方——适合钓鱼。
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迷彩服。不是军用的那种,是劳保商店卖的迷彩,面料薄,洗得发白。坐在小马扎上。马扎是那种老式的,铁管的,坐面是人造革,中间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像黄河里的洞。像塬上的洞。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破了的东西——一个洞。
面前放着鱼篓。竹编的。旧的。像黄河里的鱼篓。像塬上的鱼篓。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旧了的东西——鱼篓。
空的。
他钓了很久。
顾明远从公路上拐下来,走到支流边。站在钓鱼的人后面。大概五米远。没有出声。打开了摄像机。
拍了。
钓鱼的人没有回头。
摄像机录着。画面里是中年人的背影。迷彩服。小马扎。鱼竿伸出去,线垂进水里。水面平静。像黄河的平水期。像塬上的无风天。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平静的东西——水面。
十分钟。
十分钟里。中年人动了一下。提竿。空的。没有鱼。像黄河里没有鱼。像塬上没有鱼。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没有的东西——没有鱼。
鱼钩出水。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黄河里的闪。像塬上的闪。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闪了的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把钩甩回去。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黄河的弧线。像塬上的弧线。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道弧线。
落水。“噗“的一声。像黄河的噗。像塬的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噗。
继续等。
像黄河等鱼。像塬等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等。
顾明远关了摄像机。
放进背包。
然后他走过去。
“有鱼吗?“他说。
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晒得黑。皱纹深。眼睛小。像黄河边的人。像塬上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脸上晒得黑。
“没有。“他说。声音沙哑。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沙了的东西——声音沙哑。
“钓了一下午了?“
“嗯。一下午。“
中年人指了指鱼篓。“空的。“
顾明远看了看鱼篓。空的。竹编的。旧的。像黄河里的空。像塬上的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空了的东西——鱼篓。
“但水好。“中年人说。
他顿了顿。看着水面。
“水好。“
两个字。
像黄河的话。像塬的话。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说的话——两个字。
水好。
不是“有鱼“。是“水好“。
像黄河的好。像塬的好。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好。
顾明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了。
带着那瓶水。在背包侧面的网兜里。晃荡。撞着膝盖。“咚“。像黄河边的石头。像塬上的土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咚“。
五
第九天。他走了一段土路。
路沿着黄河。水还是碧绿的。刘家峡快到了。大坝在前面。水会被拦住。碧绿会被搅浑。像黄河被搅浑。像塬被搅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被搅浑。
他看到了那只狗。
不是在路上。是在河边。水边有一小块平地,狗趴在那里。不是什么名贵的狗。是一只土狗。黄色的。像黄河的颜色。像塬的颜色。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颜色——黄色。
瘦。肋骨能看见。像黄河的肋骨。像塬的肋骨。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瘦了的东西——肋骨。
但它趴得很舒服。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黄河半闭着。像塬半闭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半闭着。
然后它起来了。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弯腰,后背弓成一座桥。像黄河的桥。像塬的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伸懒腰。
走到水边。
低下头。
舌头伸出来。
舔水。
一下。两下。三下。像黄河的浪。一下一下。像塬上的风。一下一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下一下。
它喝得很认真。
不是那种“随便喝两口“的认真。是——全身心投入的认真。像黄河认真地流。像塬认真地刮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认真地喝。
他打开了摄像机。
拍了。
狗没有看他。
像黄河边洗衣服的老奶奶。像塬上搓衣服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不看摄像机的人——狗没有看他。
它喝完了。抬起头。甩了甩嘴上的水。像黄河甩水。像塬甩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甩水。
然后它看了他一眼。
狗的眼睛。
不大。不亮。不——任何被形容过的东西。就是——一双眼睛。褐色的。像黄河的泥。像塬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颜色——褐色。
看了他一眼。
不像撒谎的人。不像赵鹏程。不像电视机上的赵鹏程。不像任何——撒谎的人。
像黄河的眼睛。像塬的眼睛。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眼睛——狗的眼睛。
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走了。
摇着尾巴。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像黄河摇着尾巴。像塬摇着尾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摇着尾巴走了。
他关了摄像机。
坐在河边。
打开背包。拿出那瓶水。
一块五的矿泉水。瓶身上印着雪山。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塑料瓶有些变形——不是扁了,是气压变了,瓶身凹进去一小块,像黄河里的坑。像塬上的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凹了的东西——一小块。
他拧开瓶盖。
“咔“的一声。像黄河的咔。像塬的咔。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咔。
喝了一口。
水不凉了。温的。像黄河的水不凉了。像塬上的水不凉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不凉了的东西——水不凉了。
但干净。像黄河源头的水。像湟水河的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干净的东西——水干净。
他喝了。
十天了。他第一次喝这瓶水。
像黄河第一次喝自己的水。像塬第一次喝自己的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第一次喝。
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塞回网兜。
继续走。
六
这十天里。他偶尔会在路边的小店里看到电视。
不是每天。是偶尔。有些小店开着电视机。有些没有。开着的那几家——电视机挂在墙上。老式的。CRT。像黄河边的电视机。像塬上的电视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老了的电视机——CRT。
他进去买水。买馍馍。买烟——不,他不抽烟。买水。买馍馍。然后等老板找零的时候,他看一眼电视。
新闻里偶尔会提到他。
越来越少。
第一天。在一家小卖部。电视机里在播午间新闻。主播念稿子。“纪录片导演顾明远涉嫌多项违规……“他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瓶水。一块五。和背包侧面那瓶一样的。他看着电视。
老板找了他零钱。他接过来。走了。
第三天。另一家小店。电视机里在播赵鹏程的访谈。他看到了赵鹏程的脸。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像黄河边梳了头的人。像塬上梳了头的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梳了头的人——赵鹏程。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十秒。然后他付了钱。走了。
第五天。又一家小店。新闻里说“顾明远事件持续发酵“。发酵。这个词。像黄河里的发酵。像塬上的发酵。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发酵的东西——发酵。
第七天。道班的小屋里。一台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画面上有雪花。新闻里说“纪录片《大河》下架“。他坐在道班的椅子上。喝着热水。看着雪花屏。
第九天。没有他的新闻了。
电视机里在播天气预报。一个女主播。穿着蓝色西装。指着背后的地图。青海。甘肃。宁夏。多云转晴。像黄河的天气。像塬的天气。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天气预报。
他看着电视机。
然后他意识到——
人们已经忘了他。
不是彻底忘了。是——不再关心了。像黄河忘了泥沙。像塬忘了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忘了。
新的热点来了。新的瓜吃了。新的名字记住了。像黄
河新的泥沙来了。像塬新的黄土来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新的来了。
旧的走了。
他走了。
从北京到西宁。从网络到黄河。从隐形到出发。从顾明远到——另一个人。
人们忘了他。
而他——
感激这个遗忘。
像黄河感激遗忘。像塬感激遗忘。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感激遗忘。
因为遗忘意味着——他自由了。
不是从债务里自由。不是从法律里自由。不是从任何外在的东西里自由。
是从目光里自由。
从所有人的目光里。从所有镜头里。从所有评价里。从所有——“顾明远“这三个字里。
自由了。
像黄河自由了。像塬自由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自由了。
他关掉了电视机。
小店老板看了他一眼。
“不看了?“
“嗯。不看了。“
他走了出去。
七
刘家峡。
第十天傍晚。他到了刘家峡。
不是大坝。是大坝附近。一个小镇。沿着黄河建的一排房子。有饭馆。有小卖部。有修车铺。像黄河边的小镇。像塬上的小镇。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地方——小镇。
他在路边走着。找住的地方。
天快黑了。高原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多就开始暗了。像黄河的傍晚。像塬的傍晚。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暗了的东西——傍晚。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年轻人。站在路边。背着大背包。不是登山包——是那种最常见的双肩背包,黑色的,侧面有一个网兜,里面插着一瓶水。像他的背包。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背着包的人——大背包。
在拦车。
不是拦出租车。是拦顺风车。伸出一只手。拇指朝上。像黄河边的手势。像塬上的手势。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手势——拇指朝上。
一辆皮卡过去了。没有停。一辆面包车过去了。没有停。年轻人放下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像黄河活动肩膀。像塬活动肩膀。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活动肩膀。
顾明远从他身边走过。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背上的摄像机。
摄像机挂在脖子上。黑色的。索尼的。旧了。像黄河里的旧。像塬上的旧。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旧了的东西——摄像机。
“您是拍纪录片的?“年轻人说。
声音年轻。像黄河年轻的声音。像塬年轻的声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年轻的声音——年轻人的声音。
顾明远停下了。
看了看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脸上晒得红。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冲锋衣。不是什么大牌——那种两三百块的。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像黄河边的年轻人。像塬上的年轻人。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二十出头的东西——年轻人。
“算是吧。“他说。
年轻人笑了。
笑得没什么保留。像黄河的笑。像塬的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笑。
“我也在拍。“他说。举起手机。一部普通的手机。黑色的手机壳。后面贴着一张贴纸。像黄河里的贴纸。像塬上的贴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贴着的东西——贴纸。
贴纸上写着——
“真实是最大的奢侈。“
七个字。白色的。在黑色的手机壳上。字体是那种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黄河里的水。像塬上的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白色的字。
“用手机拍?“顾明远说。
“嗯。手机拍。4K的。够用了。“年轻人说。“我拍黄河边的人。怎么生活。怎么用水。怎么——活着。“
他顿了顿。
“没有人看。就放在网上。有没有人看无所谓。“
像黄河无所谓。像塬无所谓。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无所谓。
顾明远点了点头。
“你从哪儿来?“他问。
“兰州。从兰州往上走。走到源头。“
“一个人?“
“嗯。一个人。“
两人聊了起来。
沿着路边。走了一路。像黄河走了一路。像塬走了一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走了一路。
年轻人说他大学刚毕业。学的是新闻。但没去找工作。“不想去媒体。“他说。“去了也是写通稿。没意思。“
“那你想写什么?“
“不知道。“年轻人说。“就是想拍。拍真实的。不是那种——摆拍的真实。是那种——你站在那里,它就在那里的真实。“
他指了指手机壳上的贴纸。
“真实是最大的奢侈。“
“为什么?“顾明远问。
年轻人想了想。
“因为大家都忙着假装。假装开心。假装成功。假装——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没有人愿意承认——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把握。其实——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事。“
他看着黄河的方向。
“但黄河知道。“
“黄河不知道。“顾明远说。
年轻人笑了。
“你说得对。黄河不知道。但黄河不假装知道。这就是真实。“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
然后年轻人看到了一辆皮卡。停了下来。伸出手。
皮卡停了。
司机摇下窗户。说了什么。年轻人应了一声。然后他转过头。对顾明远说——
“我搭这辆车。您呢?“
“我走。“顾明远说。“还要拍。“
年轻人点了点头。
“那——再见。“
“再见。“
年轻人上了皮卡。关上门。皮卡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像黄河的灰尘。像塬的灰尘。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灰尘。
顾明远继续走。
刘家峡大坝在远处。巨大的混凝土建筑。灰色的。横在黄河上。像黄河里的一块石头。像塬上的一块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大坝。
水从大坝里流出来。浑浊的。黄的。像黄河的颜色。像塬的颜色。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颜色——浑浊的。黄的。
源头的水是干净的。
后来才变黄的。
不是因为脏。
是因为走了太远的路。
像他的心。像他的记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走了太远的路。
他站在刘家峡大坝附近。
看着浑浊的黄河水。
然后他打开了摄像机。
拍了。
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声音。
水声。从大坝里流出来的水。撞击。翻滚。像黄河的撞击。像塬的翻滚。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水声。
风声。大坝上的风。大。像峡谷的风。像一头巨兽的呼吸。古老。深沉。永恒。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风声。
大坝的声音。混凝土的。巨大的。沉默的。像黄河的沉默。像塬的沉默。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沉默。
他拍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摄像机。
把那瓶水从网兜里拿出来。
瓶子里还剩一半。温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温了的东西——一半的水。
他拧开瓶盖。
“咔。“
喝了一口。
然后把剩下的水——
倒进了黄河里。
不是洒。是倒。瓶口朝下。水柱流出来。像黄河的水流出来。像塬上的水流出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水——流出来。
水柱落进黄河里。被浑浊的黄色吞没。像黄河吞没泥沙。像塬吞没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被吞没。
然后没有了。
空瓶子。他捏扁了。塑料发出“嘎吱“一声。像黄河的嘎吱。像塬的嘎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嘎吱。
塞进背包。
他想起王维的诗。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远看的时候。白云连成一片。像黄河远看连成一片。像塬远看连成一片。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连成一片。
走近了看。青霭散了。什么都没有。像黄河走近了什么都没有。像塬走近了什么都没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走近了什么都没有。
真实是最大的奢侈。
因为走近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活着。只有黄河。只有塬。只有——此刻。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远看是云。近看是无。
但无不是没有。是无——真实的无。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