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金甲

旧沟的沟底，是干的。

沟不深。

两边的坡，也不高。

这种地方，藏不住人。

陈飞常知道，藏不住。

所以他不藏。

他走。

走得快，就是藏。

陈飞常走在前头，焦七走在后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南边的天，亮了。

不是天亮。

是金光。

那点金，从断火渡的方向，往北，压过来。

压得不快。

可它每近一分，沟里的土，就紧一分。

“先生。”焦七低声说，“它追来了。”

“我知道。”

“往哪走？”

陈飞常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金光还在南边。

隔着几道坡。

“分头。”他说。

“分头？”

“你往南。”陈飞常说，“把假踪，往南带。”

“你呢？”

“我往西。”陈飞常说，“它要的是钥。钥在我身上，它不会追你。”

“那我不是白引？”

“不白引。”陈飞常说，“你往南，它就得想，钥是不是在你身上。它一想，就慢。”

焦七咬了咬牙。

“南边，三里，有片枯林子。”焦七说，“我把踪，带到林子里，再绕回来。”

“别绕回来。”陈飞常说，“往南，一直走。走到旱马渡北边，等我。”

“你一个人……”

“一个人，走得快。”陈飞常说。

焦七没再说话。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身上，抹了抹。

又把外衣，翻过来穿。

“我走了。”他说。

“小心。”

焦七往南，跑了。

陈飞常站在原地，听着。

焦七的脚步声，往南，越跑越远。

然后，南边的金光，停了一停。

停了停，没有往南追。

它还是往西。

陈飞常心里，沉了沉。

引渡使没被骗。

他知道，钥在谁身上。

陈飞常看着他跑远，才转身，往西。

西边的沟，越来越窄。

沟壁上，开始出现旧刻。

一道一道，横着。

是旧渡的刻。

陈飞常心里一动。

这条沟，不是普通的沟。

是旧渡的引水道。

断火渡的引水道。

他加快脚步。

走了不远，前头，沟势忽然开阔。

沟底，出现一片平地。

平地上，埋着一圈石头。

石头排得规整。

是阵基。

又一处阵基。

陈飞常站住。

他抬头，往南看。

金光，近了。

近得，能看见金光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每一步，脚下的土，都往下，沉一分。

沉得不快。

可每一步，都沉。

陈飞常看着那人的脚。

脚落下去，土往下陷。

抬起来，土又慢慢弹回。

这是金丹级的重量。

不是灵压。

是修为。

陈飞常的心，沉到底。

是引渡使本人。

不是门后的影子。

他见过引渡使一回。

在总枢台。

那一回，引渡使重伤遁走。

这一回，伤好了。

伤好了的引渡使，比上回，更沉。

伤愈了。

他进了阵基。

进阵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焦七的踪，已经往南去了。

南边，有一点火光。

是焦七点的。

陈飞常收回目光，进了阵。

进阵之后，他先看门。

阵只有一道门。

门在南边。

他站在门里三步，往外看。

外头，是坡，是土，是那点越来越近的金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阵里走。

门，他记下了。

真到了要走的时候，也许，用得上。

阵基里的旧气，一进脚，就醒了。

不沉。

很轻。

和断火渡的阵眼，不是一路。

这个阵，是残的。

只剩个架子。

可架子，也是架子。

陈飞常走到阵基中间，蹲下。

阵基中间，是一块平石。

平石上，有刻。

刻得比四周深。

他的手，按在刻上。

刻是凉的。

凉得往骨头里钻。

他把手，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把主枢，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身前。

主枢一放下，阵基里的旧气，就往主枢那边，聚。

聚得不快。

可聚得很稳。

陈飞常看着，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阵，认主枢。

主枢是护真身的印。

阵是守渡的阵。

两样东西，是一路的。

又把玉符，握在手里。

钥，贴身收着，压在主枢下面。

三样东西，一摆开，阵基里的旧气，就往他这边，聚了聚。

聚得不快。

可聚得很稳。

陈飞常把气，压到极细。

然后，等。

等的这一炷香，很长。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

数着。

一息，两息。

数到三百息，阵外，才有动静。

不是脚步。

是风。

风从阵外，往里，吹。

风吹过阵基，旧刻上的光，晃了晃。

金光，到了阵外。

停住。

阵外的土，不沉了。

有人站在阵外，没有说话。

陈飞常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阵外，才传来一个声音。

“守井的。”

声音不高。

可它一响，阵基里的旧气，就抖了一抖。

陈飞常没

应。

“钥在你手里。”那声音又说，“我看得见。”

陈飞常没应。

他知道，那人不是诈他。

钥的热，在金丹级眼里，藏不住。

“你从断火渡，一路走到这里。”那人说，“走得不错。”

“还行。”陈飞常说。

“可惜，走到这里，就到头了。”

“未必。”

“未必，是拿命赌。”

“拿命赌，也不是头一回。”陈飞常说。

阵外，静了静。

然后，那人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陈飞常还是没应。

“出来。”那声音说，“我不杀你。”

陈飞常笑了一下。

不杀。

他信。

可他要的，是钥。

不杀，是真的。

钥，也是真的。

两样都是真的。

可这两样，不能都要。

那人要钥，就得杀他。

或者，等他死。

“你伤还没好。”那声音说，“硬撑，撑不住。”

陈飞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真元，只剩一成。

“我知道。”他开口了。

阵外的人，顿了一下。

“知道，还撑？”

“撑不住，也得撑。”陈飞常说，“撑到你来拿。”

“我来了。”

“你进不来。”陈飞常说。

阵外，静了静。

然后，金光，动了。

金光往阵里，压。

压到阵基边，停住。

阵基上的旧刻，亮了。

一道一道，横着亮。

亮光把金光，挡了一挡。

挡得不硬。

可挡住了。

“残阵。”阵外的人说，“挡不了多久。”

“够我走。”陈飞常说。

“走不了。”阵外的人说，“这阵，只有一道门。门在我这边。”

陈飞常没说话。

他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

这个残阵，只有一道门。

门在南边。

南边，是那人站的地方。

可他还有一件东西。

钥。

钥在怀里，热着。

热得很轻。

可它热的方向，不是南边。

是北边。

北边，是阵的后墙。

后墙外头，是西边的坡。

陈飞常站起来。

他把主枢，从怀里，取出来。

主枢一离怀，阵基里的旧气，就沉了。

阵外的金光，也沉了。

“你要做什么？”阵外的人问。

“试试。”陈飞常说。

他把主枢，按在阵基中间那块平石上。

主枢一贴上，平石上的旧刻，全亮了。

亮得很快。

一道一道，从平石，往四面走。

走到阵基边缘，撞上金光，停住。

停住的地方，土，裂了。

不是塌。

是裂。

裂缝里，往上，冒白气。

白气一冒，阵外的金光，退了半步。

阵基四面的石头，一齐震。

震得，阵外的金光，又退了半步。

“你……”

阵外的人，话没说完。

阵基北边的石头，忽然，塌了一块。

塌出一人宽的缺口。

缺口不大。

可够一个人，侧身出去。

缺口外头，是坡。

坡上，是草。

草外头，是黑。

陈飞常看了一眼，就定了。

他一把抓起主枢，塞进怀里。

玉符，握在左手。

钥，按在怀里。

然后，往北，冲。

金光，在他身后，压下来。

压得他背上一沉。

他咬着牙，没有停。

冲出缺口，上了坡。

坡陡。

他冲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滚。

滚了两步，抓住一丛草根，才停住。

金光，就在身后。

他能听见，金光里，有衣袍被风吹动的声音。

不敢回头。

他把草根，抓得更紧，往上，爬。

坡上，草深。

他一头，扎进草里。

金光，追到缺口，停住。

不是不想追。

是缺口外头，有一道旧印。

印是半埋在土里的。

陈飞常冲出来的时候，没看见。

可金光看见了。

那道旧印，是堵冢者留的。

金光在缺口外头，停了很久。

然后，慢慢，退了回去。

陈飞常趴在草里，没敢动。

他听见，阵外，那人说了一句话。

“堵冢的旧约。”

声音很轻。

“好。”

陈飞常趴在草里，把这句话，记住了。

旧约是旧约。

钥是钥。

那人分得很清楚。

可他还是没有碰。

然后，金光，往南，退了。

退得不快。

可退得很稳。

陈飞常趴在草里，一直等到金光，退到看不见，才敢，把气，吐出来。

吐出来的气，带着血味。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

手背上，红的。

不是掌心的伤。

是刚才那一压，把旧伤，压裂了。

他内视了一遍。

真元，半成。

丹田里，空得发疼。

眼睛，也不对。

看草，是双的。

看坡，是花的。

他闭上眼，等了一会儿，再睁开。

还是花。

陈飞常把针囊，摸出来。

针囊是湿的。

被汗浸的。

他把针囊，在衣裳上，擦了擦。

手抖得，捻不住针。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按稳了，才捻出一根针。

内关，一针。

攒竹，一针。

针下去，眼前，清了些。

可还是花。

他把针收了，扶着

坡上的石头，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才迈步。

往西。

西边，有一条更窄的沟。

沟口，长着一片枯苇。

他扒开枯苇，钻进去。

沟里，黑。

沟底，是干的。

他走了一步，脚下一滑，扶住沟壁。

沟壁上，有旧刻。

横着，一道一道。

和西边那处残阵，同一种刻法。

陈飞常心里，有数了。

这条沟，通着北边。

他没有立刻走。

先蹲下，听了一听。

沟外，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

是声音被金光压住了。

他站起来，往沟里，走。

走了约莫一里，前头，有一点火。

火光很小。

火边，坐着一个人。

陈飞常停住。

“先生。”

是焦七。

陈飞常走过去，在火边坐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往南。”焦七说，“我把踪带到南边，绕了一圈，就回来了。”

“你不该回来。”

“我不回来，谁给你看火。”焦七说。

“你不回来，我也死不了。”陈飞常说。

“死不了，可走不动。”

“走不动，就歇。”

“歇了，就追上了。”焦七说。

陈飞常没接话。

陈飞常没说话。

他往火边，靠了靠。

火烤着，背上的疼，慢了些。

“你的眼。”焦七忽然说。

“怎么？”

“红的。”焦七说，“两只，都红。”

陈飞常抬手，摸了摸眼角。

干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干。

是血流得少了，凝在里头。

“不碍事。”他说。

“不碍事，你看得清路？”

“看得清。”陈飞常说，“看不清，就走慢些。”

“追你的，是什么？”焦七问。

“引渡使。”陈飞常说。

焦七的手，停了一下。

“本人？”

“本人。”

“那你怎么出来的？”

“阵。”陈飞常说，“西边，一处旧渡残阵。还有堵冢者留的一道旧印。”

“旧印？”

“印在阵后。”陈飞常说，“引渡使见了印，就退了。”

“堵冢者的印，能拦引渡使？”

“拦不住。”陈飞常说，“可他不敢碰。”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碰了，会引出什么。”陈飞常说。

焦七没再问。

有些事，问多了，没好处。

焦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陈飞常说，“可没走远。”

他抬起头，往南看了一眼。

南边的天，还是灰的。

灰里，有一点金。

金不远。

就在断火渡的方向。

“他退而不走。”陈飞常说，“北线，被他盯死了。”

“盯死了，是说他不动？”

“不动，就是最狠的。”陈飞常说，“他不动，我们动。动一步，他看一步。”

焦七的脸色，变了。

“那井呢？”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钥上。

钥，凉。

可凉里，那一丝热，还在。

热的方向，是北。

北边，是枯井。

“井，也被盯上了。”他说。

火，晃了晃。

两个人，坐在火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飞常才开口。

“明日，往北。”

“往北？”焦七说，“北边，有他。”

“有他，也得走。”陈飞常说，“井在那边。”

“怎么走？”

“绕。”陈飞常说，“从旱马渡北边，往东北，走义庄那条线。”

“他要是追呢？”

“他追，我就再找一处阵。”陈飞常说。

焦七看着他。

“先生，你的真元……”

“半成。”陈飞常说。

“半成，走不了四日。”

“走得了。”陈飞常说，“走不动，就爬。”

“爬，也得有个方向。”

“北。”陈飞常说，“井在北边，就一直往北。”

焦七没再说话。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旺了些。

陈飞常把针囊，摊在膝上。

针，一根一根，理好。

他把内关的针，又扎了一回。

这一回，扎得深些。

眼前，清了些。

可清得有限。

他知道，这双眼，得养。

养，得等回了枯井。

枯井，在北边。

北边，有引渡使。

他把针收了。

陈飞常靠在火边，闭上眼。

眼一闭，南边那点金，还在眼前。

不是看见。

是知道。

他睁开眼，把钥，又按了按。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走。”

焦七应了，靠着火，闭上眼。

陈飞常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火。

火里，有一点金。

不是火的金。

是他眼里的金。

他闭上眼，再睁开。

金，还在。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

眼睛的事，等回了井，再说。

现在，先走。

他把钥，按了按。

钥，凉。

凉得踏实。

钥，凉。

凉里，那一丝热，还在。

热的方向，是北。

北边，是井。

也是引渡使。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

闭上眼。

火，烧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往北，走了。

焦七走在前头。

陈飞常走在后头。

走得很慢。

可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