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只有他

第54章 只有他

在下一站下车之后，辽苍介首先在车站找了个电话亭，给自己暂时居住的旅馆打了个电话。

他已经跟陀思分开了接近三个小时，那家伙找不到他的话，肯定会回旅馆等电话。

果不其然，向接电话的旅馆负责人说了情况之后，对方立刻说一直有人在等他，随后吩咐身边的人去叫陀思。

辽苍介牵着江户川乱步的小手站在列车站的角落里等待，同时不经意的问：“请问我朋友等了多长时间了？”

对方对陀思这位俄罗斯客人印象很深，立刻回答：[“已经等了接近两个小时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才快要两个小时？

辽苍介微微瞇起眼睛，沈默着没有回答，直到在电话那边传来陀思温柔的声音，才重新开口道：

“费佳？抱歉，我在外面遇到了一点小状况。”

[“小状况？”]对面的陀思十分疑惑，又有些担心，[“是什么小状况？很棘手吗？”]

“吶吶，苍介，乱——！”

“不算棘手，只是个迷路的小鬼把我认成了他哥哥，现在要把他送去家人身边。”

“……你要过来？也好。……嗯，地址是……”

辽苍介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竖起食指挡在乱步嘴边，不动声色的对他轻轻摇头。

——他不想让对面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乱步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的点头，小心的用小手捂了捂自己的嘴，然后放下手，又指了指车站外面的粗点心铺子，嘴巴一张一合做出“美味棒”的口型，最后弯起眼，露出一个天真又灿烂的傻笑。

辽苍介：“……”

“苍介的朋友不喜欢乱步吗？”

挂了电话之后，乱步第一句话就是询问。

好奇心过剩的小鬼。

辽苍介这样想着，牵着他走出车站、来到红绿灯前站定，表情不变的说：“不是。他只会不喜欢你爸爸。”

“为什么呀？”乱步吃惊的瞪大眼睛，“乱步的爸爸超厉害哇！虽然没有妈妈厉害，也不经常回家，但爸爸会给乱步做旋转小木马！超好玩哒！”

“……是么。”

辽苍介低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才微微勾唇笑了起来。

前方的绿灯亮了，银发青年重新抬起头，牵着小孩融入过马路的人流，轻渺的声音似乎随时能泯灭于嘈杂中，“……他还是手这么巧。”

江户川乱步自下而上的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辽苍介没有去管他通透澄澈的目光，在粗点心店买了一盒刚烤好的美味棒，抽出一根用纸包好，递到他手里：“只能吃这一个，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嗨~！”

绿眼睛小猫瞬间欢快，天真烂漫的接过来，接着又笑瞇瞇的向他伸出手。

他像只愉悦撒娇的小猫，软绵绵又理直气壮的嫩声道：“乱步走不动啦！要苍介抱抱！”

辽苍介：“…………”

银发青年在路人善意含笑的目光中认命的弯腰将小孩抱起来，托在臂弯上，半真半假的警告：“不准把点心屑弄到我身上。”

“乱步知道啦！”

江户川乱步满口答应，软软的小身体依赖的坐在他怀里，像只小松鼠一样抱着美味棒“咔嚓咔嚓”几口，不一会儿就吃的满脸是糯米渣，洒下无数纷纷扬扬的点心碎屑。

辽苍介：“………………”

样貌出众的银发青年忍不住深深的嘆了口气，脸上透出浓浓的生无可恋，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岁，当了幼儿托管所保姆。

“别嘆气嘛，乱步会很乖哒。”江户川乱步似乎看穿了他的无奈，在歪头看了他片刻之后，突然伸出手，在他的嘴角轻轻戳了戳。

“吶，为什么一提到爸爸对乱步好，你就不笑了呀，苍介？”

他睁着一双过分聪颖却涉世未深的眼睛，懵懂而关心的凝望着在他最为无助时出现的青年，目光纯洁到让人感觉一切黑暗都是对那双眼的亵渎。

“……”

辽苍介无声的垂下眼帘，唇角与平常无异的勾起，否认道：“你看错了。”

“是嘛？”

可你看起来笑得好假……

苍介，就像被小朋友们说成是“怪人”的乱步一样……

好寂寞。

江户川乱步似乎有些难过的註视着辽苍介，半晌之后，他忽然身体前倾，小小的手轻轻抱住了高挑青年的脖颈。

他附在他的耳边，小孩子的身体带着奶香，稚嫩的声音小小软软的说：

“你不要伤心啦，苍介，爸爸对乱步很好，但乱步也会对你很好哇！”

他不假思索的这样说着，热乎乎的小脸亲密的蹭上辽苍介，眉眼弯弯的欢声说：“哇哈哈！两个人一起的话，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变得开心哒！”

——两个人一起的话，不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变得开心哒！

辽苍介楞住了。

孩童肉嘟嘟的脸颊仿佛散发着无尽暖意，白皙细腻的肌肤紧贴着他，温暖的热度传递过来，似乎能让人的心都为之融化。

他毫不作假、发自肺腑的纯真之言，仿佛能径直穿透隔阂和喧嚣，在辽苍介耳边清晰回响。

两个人……吗。

辽苍介高空般遥远的眼神微不可察的温和了些许，抬起手揉了揉颈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垂眸轻笑。

意外的……感觉还不错。

*

片刻之后，辽苍介敏锐的感知中突然多出了某种气息。

他给江户川乱步推秋千的手一顿，几乎是同时，玩得开心的小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惊喜的回头看了过来：

“是妈妈来了吗？”

辽苍介扭头感应了一会儿，确定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江户川芽衣正在靠近。

除此之外，还有……

确定了那个正在靠近的气息是谁，银发青年唇线微抿，看不出情绪的点头。

“没错。如我所料，你妈妈轻易就能推理出你会在哪里下车，又听到了我给工作人员的留言，所以现在朝这边找过来了。”

“太好啦！果然妈妈是最厉害哒！”

江户川乱步欢呼一声蹦了起来，牵住他的手要往小公园外面走：“那我们快走吧苍介！乱步都快饿死啦！”

“你可真能吃啊。”辽苍介无奈的被他拽着走，蓝眸中闪过温和与覆杂参半的神色。

背对着他的江户川乱步毫无所觉，继续高兴的叽叽喳喳：“零食不算正餐嘛！中午乱步要吃蛋包饭！蛋包饭蛋包饭！哇咔咔！”

“……好。”

“本来妈妈是要带乱步去东京的超大游乐园哒！苍介也一起来吧！我们去玩真的旋转木马！还有摩天轮！”

“……好。”

“然后然后！乱步还想看水族馆的鱼！还有——”

“好……乱步。”

一直耐心应声的青年突然顿住了脚步。

江户川乱步疑惑回头，还没来得及看到辽苍介的表情，就被他突然遮住了眼睛。

“乱步。”黑暗之中，青年冷冽磁性的声音静静响起，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温柔，“闭上眼睛，我给你变个魔术。”

“诶？……魔术？”

江户川乱步呆了一下，开心的情绪骤然消散，恍惚之中似乎记起了什么，心里猛地涌上一股隐约的预感。

他瘪了瘪嘴，有些着急的握住青年的手，意外的发现那只温暖的手掌有些发凉。

“不要……乱步从小就最讨厌魔术了——！”

小孩有些着急起来，抗拒的小声尖叫着，紧紧扳住他的胳膊往下扯，语气已经因为看穿了他的打算而变得焦躁：

“你是不是要走了？苍介……你不想看见妈妈对吗？乱步错了！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让乱步看看你——”

孩童逐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这个孩子是真的很喜欢他，即使只与他见过两面，相处时间不超过一天。

辽苍介似乎有些疲惫的半阖眼帘，展开双臂拥抱了他一下，低低的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抱歉，乱步。……我是个胆小鬼。”

江户川乱步的眼前陡然闪过红光。

他站在原地怔忡了片刻，突然回过了神，立刻瞪大眼睛四处张望起来，声音隐约发颤：“苍介？！”

没有人回应。空旷的公园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空荡荡的回响。

不见了。

江户川乱步一遍遍的在原地转圈，眼里逐渐堆满泪水。

会认真的对他道歉，会包住他的手让他安心，会给他买粗点心还不介意他洒饼干屑，会抱着他对他笑的大哥哥……不会说他很奇怪的大哥哥……

又不见了。

“乱步！”

女人温柔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户川乱步扭头看向朝自己快步走来的母亲，以及不知为何也出现在这里的父亲，突然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仰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呜哇——！乱步不要！乱步不要被丢下！苍介……苍介是大坏蛋——！呜啊啊——！！”

听清了儿子含糊不清的哭嚎，江户川芽衣惊讶的顿住脚步，下意识看了丈夫一眼。

看穿了一切真相，特意从警局赶了回来的江户川繁男神色覆杂，一言不发的上前抱住儿子，碧绿的眼瞳在四周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了某颗树后。

他的双眼微微睁大，但随即，树边的那簇阴影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悄无声息的从原地消失了。

“……”

江户川繁男的脸上飞快闪过了一丝哀伤，神色苍白而黯然，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愧疚。

那个孩子一直待在那里，直到确认乱步被他们发现，才一言不发的抽身离开，对自己做了什么只字不提，为了守护他的家庭，甚至都不愿意出来见他哪怕一面。

这个场景，与四年前他只身从废弃工厂中救回江户川芽衣，特意将她放在远离大火的地方等着他发现，又静悄悄的躲在暗处，想要亲眼确认他安全后才离开的行为……何其令人心酸的相像啊。

那个孩子孤独的诞生到这个世间，生来早慧又敏感，比常人更易受到伤害。

他深深地洞悉人性的覆杂，过早过多的看到了人世间的黑暗，心灵由此而变得封闭遥远。

但是江户川繁男，却永远不会错过他身上闪烁的耀眼光辉，不会忽略他被冷漠掩饰的坚忍和柔软。

——苍介……你可知道自己之所以灿如星辰，比之朝阳更夺人心魄，绝不是因为所谓的异能力啊。

江户川繁男在心中如此悲伤的想着，抱起大哭不止的儿子，在他耳边轻声问：“乱步喜欢苍介吗？”

江户川乱步抽抽噎噎的抹着眼泪，眼眶哭得通红，闻言任性大喊：“才不喜欢！苍介把乱步丢下了！乱步最讨厌他了！最讨厌！！”

江户川繁男温柔而包容的看着他，因为过于温柔反而显得有些悲伤。

“乱步，这句话，你下次见到苍介了也会对他说吗？”

江户川乱步猛地打了个哭嗝，收住哭声，抬眼迷惑的看着他，有些犹豫的默默流着眼泪。

江户川繁男抬手替他擦去泪水，听到儿子小声的问：“爸爸，苍介他其实不是不想见妈妈……是不想见你吧？”

黑发男人动作一顿，微微苦笑了一下：“是啊……爸爸以前做错了事情，让苍介伤心了。”

江户川乱步理解的看着他，认真说道：“做错了就要去道歉哇！乱步做错事的时候会让妈妈生气，但乱步会好好道歉，这样妈妈就不会生气了！”

“……是啊，乱步真聪明。”江户川繁男垂眸轻轻说着。

“乱步是太笨啦，最后才明白苍介为什么要跑。”

不懂成人的世界，有些事不是靠道歉就能解决的小孩，有些沮丧的耷拉着脑袋，纠结的想了一会儿。

“……乱步果然还是不讨厌苍介。”

他最终这样闷闷的说着，攥住江户川繁男的衣服，满含期待看着他：“苍介什么时候再来看乱步呀，爸爸？要是他给乱步带小黄鸭，那乱步就原谅他啦！”

江户川繁男忍不住笑了：“好，乱步真大度。至于苍介什么时候会再来看你……”

他佯装苦恼的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笑瞇瞇的说：“等乱步长成既聪明又帅气的小伙子之后，应该就可以啦！”

“诶——那不是还要超久的吗？！”乱步猫猫立刻不满撅嘴。

江户川繁男宠溺的笑着，将他重新放回地面，让他去玩秋千，直起腰之后则不出意外的对上了妻子温润如水的眼睛。

“乱步以后会更喜欢他吧？”

她这样说着，莫名显出一丝丝忧愁。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吗？必须要如此吗？那孩子……到底能不能照顾好乱步呢？”

“没有其他的可能了。我已经知道了他以后的命运……以及我们以后的命运。”

“所以，在有限的时间内，我果然还是想做一些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江户川繁男说着，眼前浮现出紫红瞳色的青年阴郁而暗藏疯狂的眼。

他慢慢的嘆出了一口气，转首看向自己的妻子，眉宇间渐渐凝聚出深厚的歉意。

“抱歉，让你提前知道了这种残酷的事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是我亲自推理出来的。”江户川芽衣轻声说着，扭头静静的看着乱步，眸中隐约流露出不舍。

“只是没想到，我们会和这孩子这么早就分别……”

江户川繁男沈默的揽住她的肩膀，碧眸明暗不定。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也想一直守护乱步的快乐，让他像普通人一样长大，等他拥有了健全的道德观，再慢慢的教给他这个世界的常识，以及自己拥有何等犯规的、必须用在正途上的力量。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却比谁都要清楚，按照几年前年少的辽苍介话里透出的信息来看……他恐怕，活不到那么长久。

那是在辽苍介的时空里，早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必然】。

所以……到那个时候，乱步就要靠你了啊，苍介。

四年前，我在阁楼中对你说过的话……你到底有没有明白呢？

这全部都是……命运的因果啊。

*

几条街外的转角处，与辽苍介成功汇合的陀思歪头凝视了他一会儿，忽然带着笑意询问道：

“刚才我明明就在那孩子的父母后面，可是维德却没有看见我吗？”

“……啊。”

与他见面后一直一言不发的辽苍介迟缓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别开了眼神，过了一会儿，才声线淡淡的说：

“抱歉，可能是光太刺眼了。”

——可能是光太刺眼了，我一时眼里只有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