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一章

第59章 第一章

横滨，夏，11：05a.m.

“乱步先生，有新的委托了！”

一大清早，事务员香取小姐元气满满的报告声便在侦探社内响起。

没有人应声。

她打开门往办公室里看了眼：“乱步先生？”

“pass——”

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传来清亮的少年音。

“又pass吗？”香取无奈的循声看过去，将瘫软在办公椅上的少年纳入视野。

这位被她尊称为“乱步先生”的侦探，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黑发少年。

他面容清俊精致，有一双细长好看的吊梢眼，眼尾上挑，皮肤莹白细腻。

他没精打采的窝在办公椅上，对着“呼呼”直转的风扇吹个不停，白皙的手搭在汗哒哒的额头上，纤瘦的手腕骨节微突：“嗯，pass……太热了……”

“别这样嘛，乱步先生，人家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就这么直接拒绝不好吧？他现在就在楼下等着，去看一眼也没什么损失嘛，吶？”

香取抱着记录板星星眼的凑到他边上，尽心尽力的鼓吹着。

香取任职的这家特殊的侦探社，刚刚成立一年有余，真正的社员只有三个——社长福泽谕吉，侦探江户川乱步，以及社医与谢野晶子。

在这之中，拥有超越异能力的头脑，无论什么案件都能一眼看穿真相的江户川乱步，就是这家“武装侦探社”的核心。

与此同时，他也是个任性起来几乎所有人都会拿他没办法的、相当小孩子心性的人。

像今天这样因为“没干劲”“无聊”之类的理由就拒绝委托的事经常发生，这种时候，香取往往会直接去找唯一能制住少年的社长。

然而今天，她却积极的试图自己劝说少年接受委托……

穿着白色的衬衫短袖，即使苦夏也坚持打绿色小领带，好面子又骄傲的性格从着装就能看出一二的少年睁开瞇缝着的眼睛，兴趣缺缺的看了她一眼。

“原来如此，看来是位不得了的帅哥啊，那位委托人。”

“嗯嗯嗯！超——级帅！”香取小姐夸张的拉长声音，继续星星眼的看着乱步。

江户川乱步“哈”了一声，重新瘫了回去。

“放弃吧，你没希望的。”

香取：“……”

“顺带一提，你去告诉他，我们的社医不外借，给多少钱都一样。”

香取小姐捡起碎了一地的少女心，哭丧着脸看了眼记录板：“哎？可是他的委托并不是——”

“都无所谓！那种东西一看就是骗人的！你直接去拒绝就是了！真是的，都说了这么热的天气不要让乱步大人多说话！”

江户川乱步烦躁的大叫了起来。

香取小姐无奈：“是的是的……”

她丧气的往回走，边走边心疼的抱紧记录板，不甘心的碎碎念着：“啊，真可惜，那样银发蓝眼的极品帅哥，多罕见啊——”

“等等。”

江户川乱步突然叫住了她。

香取不解的顿住脚步：“是？”

逆光之中，十六岁的少年慢慢直起身，表情有些看不分明，声音却好像与平时有些不同：“……那个委托人，叫什么名字？”

“唔？嗯……是一位叫做‘辽苍介’的先生。很少见的姓氏呢。”香取确认的看了眼记录板。

“——咚！”

重物坠地的声音突然响起。

香取吓了一跳，吃惊的看向从另一边走来的少女，也因此错过了江户川乱步在那一瞬的表情变化：“与谢野小姐？”

“苍介？”

没拿稳锤子（香取：？为什么是锤子？）的与谢野晶子讶异的唤出熟悉的名字，下一秒便展露了明媚到令人吃惊的灿烂笑容，雀跃的快步走向楼下。

“真是的，那家伙这是在搞什么啊？来横滨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哎？哎诶诶？”香取看着她快速冲下楼，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转身，“乱步先生？没关系吗？”

“……你出去吧，香取小姐。”

已经重新躺回办公椅上的少年侦探这样说着，身上的气息不知为何，好似有些凝滞。

“那个人的话，没关系的。”他压低了头上的侦探帽，这样听不出情绪的说着。

香取听着他沈下来的声线，心里莫名一凛，下意识应道：“是、是的……”

门关上了，只有一个人的室内安静下来。

江户川乱步悄无声息的坐在原地，尚且带着一丝稚气的脸庞，在听到窗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时猛然一僵。

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无声收紧，小扇般细密的羽睫颤颤垂下，遮掩住黯然覆杂的碧绿瞳仁。

……自那之后，已经两年没见了。

现在的这个他，就是自己的那个“他”吧？

那么……要看看吗？

俊秀的少年目露挣扎，几息之后还是抿紧嘴唇，悄悄站起来蹭到窗边，有些害怕，又有些近乡情怯的探头，小心望向楼下声音传来的地方。

仿佛受到冥冥之中的指引。

江户川乱步的目光越过人海与喧嚣，第一眼便精准的看到了他。

日光之下，天光凈蓝，银发青年立在光芒凝聚的地方，身上披着一层骄阳，蓝眸比星辰更耀眼夺目。

那一剎那，江户川乱步感到了久违的心臟轰鸣。

那个人只是站在光里，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便再一次以浓墨重彩的模样，深深的镌刻进了江户川乱步的记忆里。

那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剪影，全都是这个人。

下一秒。

被註视着的人似有所觉的抬起头，于是那双宙空般浩瀚深邃的眼睛，便久违的再一次映在了江户川乱步怔忡放大的瞳孔中。

只是一瞬。

黑发少年溃逃一般捂着嘴蹲下身，懊丧、慌乱、无措与羞窘的情绪奇妙的混在一起，他逃避的将脑袋埋入腿间，白皙脸颊阵阵发烫，大脑可怕的一片空白。

可是与此同时。

【“——我答应你。绝对会回来。”】

深深刻入心底的话再一次响起。

少年的眼角渗出水迹，抱紧双腿，狠狠地将那声保证从脑中抹去，发抖的声音在室内空荡回响。

“……骗子。”

*

“怎么了？”

与谢野晶子抬头看向银发青年。

“……不，没什么。”辽苍介平淡的转开了视线，看向与自己的记忆中并无二致的少女。

“你们侦探社的侦探，是叫江户川乱步？”

“嗯，没错哦。”与谢野晶子微笑起来，垂眸摸上头上的蝴蝶发卡，声音微低，“乱步先生很厉害，这个……是他帮我找回来的。”

“……是么。”

辽苍介的表情模糊了一瞬。

久远的，战场上的记忆在顷刻间涌上。

紧接着，是小小的孩童试图以自己的身躯温暖他，对他说“两个人就不会寂寞”的一幕。

他移开视线，语调飘忽渺远：“……那我应该好好感谢他。”

与谢野晶子一楞，抬眸望向他，突然安静下来。

“发生了什么？”

她蓦地牵起青年的手，紫水晶般的双眼专註的凝视着他，眼底闪烁着包容温暖的色彩。

“苍介，你在伤心。”她担忧的说着，语气比害怕吹散了羽毛更轻柔。

辽苍介低下头，平静，却也因此更显伤痛的註视着她。

眼前的少女与他一样经历过那场战争，她知晓他的全部能力，还天生对他的情绪变化比旁人更敏感，像是上天派来弥补他的天使。

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她总能精准的感知到他想要隐瞒的东西。

就比如现在，他以时空旅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比这个时代的自己大出了好几岁，但与谢野晶子却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就毫无芥蒂的接受了他，什么都不问，就以与平时毫无二致的态度，温柔的对待着他。

她今年十五岁，这意味着距离他从隔离设施中将她救出只过了一年。

那么还有一年，十三岁的他就会离开这个时代，开启这趟过于漫长的，让他疲惫至此的旅程。

在见到与谢野晶子之前，辽苍介一直在想，如果他现在将未来会发生的事告诉晶子，让她转告这个时代的自己，或者干脆带她一起去……

那么是不是就能改变江户川繁男死亡的结局。

但是。

辽苍介倏然闭上了眼睛，回避了与谢野晶子纯然的信赖和关切目光。

果然还是做不到。

不能通过任何方式与本时空的自己交流，这是「红巷」的法则。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那晶子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都不奇怪。

太危险了。他不能拿晶子的安危去赌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辽苍介重新睁开眼，抬手轻轻抚摸着少女柔软的发丝，蓝眸清晰的倒映出她柔美的脸庞。

眼前的少女身材纤细，头上的蝴蝶发卡让她看起来有种短暂而脆弱的美，但辽苍介比谁都清楚，这具看似柔弱的身体里隐藏着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又能为那颗心爆发出多么巨大的能量。

这是他的家人。

唯一的，知晓他最黑暗的过去，救过他的命，第一个知晓他的新名字，与他互相扶持着走出了那段黑暗的家人。

他果然还是不能冒险让她尝试反抗时空的后果。

“发生了很多事。”

辽苍介最终这样回答着，僵冷多日的嘴角勉强牵起，露出一抹安抚人心的笑容，“但我会处理好的，不用担心。”

与谢野晶子的神情丝毫不变，仍然目光忧伤的看着他。

她冥冥之中已经隐约明白了辽苍介此刻正在纠结的事。

毕竟，自己的发小从未露出过这般沈重却坚决的眼神，再结合自己感受到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苍介，是想去改变什么吧。

熟知青年异能力的少女这样想着，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让他不必顾虑自己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辽苍介却像知道她会说什么一般，淡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好久没回横滨了，不带我去逛逛吗？”

与谢野晶子抬眸註视着他，心中嘆息。

这个人总是不愿意让她遇到半点危险，一如她总是神经质的紧张着一切可能危害到他的因素。

她隐藏起自己的思绪，鼓起脸打掉了青年的手，恢覆了自己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要摸我的头啊笨蛋！就算你现在比我大了几岁，我也照样是你姐姐！”

辽苍介失声轻笑出来：“是这样吗？抱歉，是我得意忘形了。”

“你知道就好！”

与谢野晶子轻哼一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有些不甘心的自言自语：“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

辽苍介俯身纵容着她的动作，闻言哼笑一声：“一不小心。”

与谢野晶子凝视着他的笑容，心口微微抽痛。

以前的辽苍介即便早熟又厌世，又何尝露出过这么虚假隐忍，又疏离冷漠的笑容。

他比以前更不相信人心了。

与谢野晶子心中嘆息，重新挂上微笑，握紧青年已经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横滨的变化可大着呢，你可别放开我的手哦？迷路的话我还要费心劳力去找你。”

辽苍介感受到少女无言施加的力道，默不作声的反握回去，声音微低：“啊。我知道的。”

我知道，不管自己迷失在哪里，只要那里还有你存在，我就一直都有归处。

与谢野晶子感应到他的心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傲娇的哼了一声，紫水晶般的双眼流光溢彩。

“要去擂钵街看看吗？”

她主动这样提议着，对青年心底隐藏的心思洞察秋毫。

正想着该如何触发「红巷」的辽苍介思索几秒，欣然点头：“去。”

与谢野晶满意而笑，毫不客气的要求：“那我要吃那边的可丽饼！”

辽苍介无语的斜了她一眼：“我刚刚从意大利飞回来，身上没有日元。”

与谢野晶子惊奇的瞪大眼睛，本性活泼的她立刻忘了吃，扒住青年的手叽叽喳喳的询问起来：

“意大利？真的吗？你去吃过米其林三星吗？去过威尼斯水城了吗？还有传说中的西西里岛……”

辽苍介看着终于开心起来的少女，数日来寒冰冻结的蓝眸慢慢染上了些许清浅的笑意，心头郁积的乌云微微消散了些。

他一路慢悠悠的回答着少女的问题，时不时在拐弯的时候被她从歧路拽回来，不痛不痒的就路痴和抖s的问题互损几句。

不知不觉，路边的建筑物变得低矮破旧起来，前方也隐约出现了巨大坑洞的边缘。

辽苍介下意识话少了起来，瞇起眼打量着那个不似人力造成的陨坑。

其实，真要说起来，当年在这里发生的那场爆炸，与他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是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就在辽苍介微微走神的当口。

被贫民们的生存图景牵动回忆，已经安静下来的与谢野晶子突然一个踉跄，紧接着抬头怒视撞到她的少年：

“餵，你！撞到别人也不道歉的吗？”

被她指责的少年有着一头银灰色的短发，神情桀骜不驯，闻言并不搭理她，转身就往旁边的小路走。

与谢野晶子收住后面的话，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突然危险的扯出一抹笑容，口袋里的柴刀和骨子里的解剖魂已经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

双手插兜的胳膊突然被攥住，少年眉心一蹙，扭头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干什么——？！”

夺目的冰芒在视线相对的那一瞬乍现。

面容如神明般耀眼的男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微微一拽，便拽出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以及与谢野晶子的钱包。

盯着他的脸楞住的少年一怔，脸上飞快闪过了一丝窘迫，连耳根都红了，随即却逞强的不屑道：“嘁，你跟那个女人是一起的啊？”

他暗暗挣了两下，却没能挣脱辽苍介的手，一时间恼羞成怒，脸色不好看的把钱包随手一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还给她总行了吧？！没劲……”

辽苍介没什么搭理他的意思，放开他后退一步，轻巧的接住钱包，转身递给与谢野晶子：“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真是差劲的家伙。”与谢野晶子接过钱包，一脸反感的瞪了眼少年。

她是正经的军医出身，又跟着福泽谕吉学过格斗，刚刚会被少年得手只是一时疏忽，就算辽苍介不出手，她也不可能放过小偷。

不过既然这家伙已经把东西还回来了，那就简单教训他一下……吧？

就在这样的想法还在脑子里转悠的时候。

灰发少年看见她接过了钱包，突然转身就跑，跑出几米后还转头大声嘲笑道：“白——痴——！”

与谢野晶子心觉不对，连忙打开钱包看了一眼，立刻怒道：“那个臭小子把钱都拿走了！”

“哈哈哈……！”灰发少年在街角发出了猖狂的大笑，却不想在转弯的同时就看见了熟悉的同伴。

橘色头发，眼眸如大海般蔚蓝的少年穿着机车服，听见他的笑声后回过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白濑，你跑什么？”

白濑少年脸色一变：“中也！”

话音未落，他便突然肩上一沈，踉跄一步狠狠摔了个狗啃屎，怀里揣着的钱也纷纷扬扬洒了出来。

被他唤作“中也”的少年皱紧眉头，边走近他边低声道：“你又去偷东西了吗？我不是说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中也！快帮我干掉他们！”

白濑着急的打断了他，跪爬起来去够眼前的钞票。

就在这时。

看不见的能力场突然增强，伴随着金光，将他整个人狠狠拍到了地上，像是被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死死压住了，逼得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面前的橘发少年瞪大眼睛，失声道：“重力？”

是其他的异能力者吗？！

沈稳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中也警惕的抬起头，周身冒出红色光芒，眼底也暗沈下来：“混蛋……快放开我的同伴——！”

警告的发言，在看到对方容貌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五体投地的白濑没有察觉，被重力压的发出求救声：“中、中也……！”

没有人回答。

中原中也楞楞的望着那个与记忆中无比相似，年龄却不太对得上的青年，蔚蓝的瞳孔微微颤抖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最终不安又期待的颤声道：

“你是……一零三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