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一切正常

王天豪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几秒。

“哦。”

他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往下落了落，伸手揉了揉。

“正常就好，正常就好……”

旁边的李律师凑过来。

“见到陈先生了？”

“应该是——”

王天豪说到一半，忽然低头。

又看了一遍。

一切正常。

没说见到了谁。

没说人在哪里。

甚至没提陈不凡。

“哎？”

他皱起眉，往聊天框里敲了几个字。

【陈大师呢？】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王天豪直接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他又给罗天成打。

还是没人接。

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

王天豪站在那里，看看手机，又看看旧疗区，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卧槽？”

进去之前，小罗哥怎么交代的？

本人接电话。

听见声音。

短信不算，转告不算，谁说“没事”都不算。

自己怎么瞧见四个字，就跟着说正常了？

“你打乔小满。”

他一把拉住旁边的人。

“海城带队的那位警官呢？快，请过来！”

手机贴在耳边，他还在拨。

直到听筒里再次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王天豪终于忍不住了。

“接啊！”

“刚才不还会打字吗？！”

接案人员赶过来时，他立即将手机递了过去。

“这条是林警官的号发的，可电话一个都不接。”

“他们进去前说了，得亲自跟我说话。这个不算！”

对方看过消息，当即联系同行人员，向连廊入口赶去。

王天豪跟着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登记桌还在。

定山盘、手串、封煞钉，都装在袋子里。

他叫住自己的人。

“留一个在这儿。”

“这些东西给我看住，谁动就拍下来，马上告诉海城的警官。”

杜警官走了过来。

“王先生，出什么事了？”

“人联系不上了！”

“里面已经安排了接待，您先别着急——”

“那你把接待的人叫出来！”

王天豪往前一步，几乎将手机举到他脸前。

“不是有人吗？叫啊！”

杜警官看了一眼屏幕。

“这不是刚回复一切正常吗？”

王天豪怔了一下。

随后，脸色彻底变了。

“正常你让她接电话啊！”

他指着旧疗区，声音陡然拔高。

“陈大师还没接出来，你们又给我搭进去三个？！”

“王先生，这里是照护区，请注意——”

“我特码已经够注意了！”

王天豪攥紧手里的封存清单。

纸被捏得哗啦作响。

“你们说登记，我等。说安排，我也等。现在连个电话都接不通，还让我等什么？”

海城的办案人员已经到了门前。

王天豪没再与杜警官争，转身快步追了过去。

手里的手机始终没有息屏。

他一边走，一边又拨了一遍罗天成的号码。

“接一下啊，小罗哥……”

声音低了。

“咋回事啊。”

旧疗区里，没有电话铃声。

照护员贴着墙，脸上全是泪，抓着林晚晴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松。

“我刚才看见两个你……”

她嘴唇抖着。

“里面那个，还拿着手机……”

“看着我。”

林晚晴扶住她的肩。

“抓紧，跟我一起走。”

女人拼命点头。

乔小满收起始终拨不通的手机。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响了一声。

咔。

几个人同时转头。

一扇病房门，缓缓向里打开。

光先从缝隙里铺出来，落在地上，越来越宽。

浅色墙面。

白色床单。

输液架立在墙边。

一个人站在床前。

背对着他们。

病号服松松地挂在肩上，领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绷带从衣领下面斜斜绕过，肩头浸着一点暗红。

罗天成的呼吸，忽然断了一下。

“陈不凡？”

没人回答。

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太像了。

那个背影。

这几天，他闭上眼，全是他倒下去的样子。

现在，人在面前站着。

罗天成的脚步越来越快。

“你怎么——”

那个人动了。

肩膀慢慢转过来。

黑发凌乱。

脸颊消瘦。

干裂的嘴唇上，有一道尚未愈合的血口。

与视频里一模一样。

罗天成已经走到了门前，手伸了出去。

“别动，小爷来扶你。”

胸口的伤被牵得发疼，他却顾不上。

只差一步。

那双眼睛抬起来。

望向门口。

嘴唇缓缓动了。

“我......还活......着。”

罗天成的手，停了半瞬。

同样的停顿。

同样的气音。

他甚至知道，“活”字说出来时，声音会在哪里哑一下。

乔小满猛地拽住他的衣服。

“别进去！”

罗天成被拉得偏过身。

“看地上！”

乔小满的声音绷得发紧。

床头壁灯亮着。

输液架的影子，斜斜落在地砖上。

床脚有影子。

门板有影子。

罗天成伸出的那只手，也投下了一道清晰的轮廓。

可那个人脚下，什么都没有。

白色地砖干净得刺眼。

罗天成的目光，一点点往上抬。

那张脸还看着他。

并无反应。

只是等着。

等他把最后一步迈进去。

身后的镜子里，还站着另一个陈不凡。

同样的病号服。

同样的血迹。

眼睛却没有看门口。

镜子里的那个人，正低着头，看罗天成越过门槛的手影。

罗天成浑身骤然绷紧。

“退！”

他反手拉住乔小满，另一只手拦向林晚晴。

几个人迅速退出门前。

就在那一刻，床边的人忽然侧过脸。

一道细细的亮边，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整个人薄了下去。

像一幅立起来的画，被从正面缓缓转到了侧面。

只剩一线。

随后，没了。

病床前空空荡荡。

镜子里，陈不凡还在。

它抬起头。

看着罗天成。

嘴角慢慢向上扯开。

那张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点没

能把人骗进去的遗憾。

乔小满攥着椅背，指尖一阵发麻。

她宁愿里面忽然扑出个什么东西。

也不愿意再看见那张脸，这样望着他们笑。

“几位。”

声音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已经不是陈不凡。

“请跟我来呢。”

病号服的白色淡了下去。

领口收拢。

头发向后梳齐。

接待他们的女人，重新站在镜中。

双手交叠。

神情客气。

“几位，请跟我来呢。”

同一句话，又从身后响起。

林晚晴立即侧身，护住照护员。

电梯门上映着一个女人。

她也在笑。

洗手间的镜子里，还有一个。

地上那些碎片里，一张张脸陆续转了过来。

有的仰着。

有的侧着。

还有一张，被镜片锋利的边缘截去半边脸，只剩下一只眼睛，仍盯着罗天成。

声音从四面响起。

前一句还没说完，后一句便接了上来。

“几位……”

“请跟……”

“我来......”

“呢......”

没有哪一张嘴，与声音严丝合缝地对上。

照护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哭声堵在掌心里。

罗天成没有再往任何一条路走。

他将乔小满挡在身侧，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镜面。

最后，停在护士站。

玻璃后，女人站在那张歪斜的椅子旁。

她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一下。

那些错乱的人声，便一齐停了。

整条走廊，静得只剩几个人的呼吸。

女人抬起手。

指尖从耳侧探进去，轻轻挑了一下。

罗天成看见，她脸颊边缘翘起了一点。

薄得近乎透明。

像一层没贴牢的膜。

她捏住那一点，慢慢往外揭。

只有一声极轻的、黏连着被扯开的声音。

那张温和的脸，被一点点拉长。

眼角离开了皮肤。

鼻梁弯了。

嘴唇却还保持着方才那句“请跟我来”的口形。

揭到一半时，薄膜上的那只眼睛，竟仍朝着他们。

而在它下面。

另一只眼睛，已经露了出来。

乔小满猛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点镜膜，从下巴脱落。

陌生的面容被女人捏在指间，软软垂下。

真正的脸，完整露了出来。

罗天成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

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电梯门上。

洗手间里。

脚边的每一块碎镜中。

那些女人，也一张接一张地揭下了脸。

满地都是同一双眼睛。

都在看着他。

护士站后的女人将那层镜膜折起来，收进衣袋。

动作细致，甚至抚平了衣袋上的褶子。

仿佛还打算留着，下次继续戴。

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

啪。

黑色折扇展开。

扇骨一节节撑开，八道重叠的人影，随着折痕缓缓舒展。

她用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带笑的眼睛。

再开口时，方才刻意压着的，诡异的日本口音，终于从尾音里轻轻扬了起来。

“恒泰的账，还没有完呢。”

“今天，就一起算吧。”

“罗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