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玩笑

而在这些交易员还在聊天室里争论是不是中央银行出手的那短短十几分钟里，远星资本正争分夺秒地进行着疯狂的平仓。

趁着“央行干预”的传言还没彻底传开，趁着日本出口商挂在美元兑日元92.00至93.20之间的数十亿美元锁汇卖单、以及伦敦宏观基金挂在英镑兑日元142.00至146.50之间的逢高做空卖单还老老实实地摆在订单簿上——

远星的五个主通道像五台全速运转的收割机，沿着卖方挂单队列一路向上吞噬，在短短十分钟内，又硬生生从那些日本大企业和欧洲空头手里买回了四十六亿美元的实盘筹码，将累计平仓规模推高到了一百一十亿美元，价格也随之被顶到了146.80。

此时此刻，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

早上九点三十二分。

纽约证券交易所正式开盘两分钟。

正如陆泽此前预判的那样，随着现货股票市场的大门打开，大型蓝筹股的承接买盘进场，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开盘下跌三百一十点（跌幅约百分之三点五），便动能衰竭地在八千三百点上方停住了脚步，根本没有出现盘前股指期货跌停锁死时市场所恐惧的那种单日暴跌百分之十五的末日景象。

美股现货没有崩盘，那些恐慌的对冲盘发现自己跑去用外汇对冲完全是脱裤子放屁，甚至因为莫名其妙的反弹还出现了浮亏，对冲了个寂寞！

与此同时，彭博终端的新闻快讯栏里，突然弹出了一条由驻伦敦记者发出的市场传闻快讯：

【市场快讯：据多位伦敦与东京银行间交易员透露，鉴于日元交叉盘早盘出现极端无序波动，欧美及日本央行疑似正通过主要商业银行席位展开大规模隐秘联合干预。】

这条快讯一跳出来，盘口上的风向在一秒钟之内彻底变了。

原本还挂在147.00到148.50上方准备逢高做空的机构卖单，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在几秒钟内被交易员撤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早上六点半到九点之间那些因为美股期指锁死而狂卖英镑做替代对冲的华尔街股票基金经理们，一看美股现货稳住了，而外汇屏幕上又跳出了“多国央行联合干预”的警报，瞬间意识到自己早上把对冲空单卖在了地板上。

替代对冲盘的平仓买单、早上在140下方追空的趋势基金止损买单、以及害怕跟主权央行作对而夺路而逃的伦敦日内空头回补单，在九点三十三分过后的盘口上迎头撞在了一起。

刚才还在给远星提供平仓筹码的卖家彻底消失了，整个盘口在一瞬间变成了全市场空头互相踩踏、争相按市价买回英镑的修罗场。

“147上方的机构卖单全撤光了，现在盘口上全是同行抢着买回平仓的市价单，报价正在往上空跳。”

林涛看着突然失去卖盘厚度、只剩买单在往上硬顶的屏幕，立刻转头看向陆泽。

“停手吧，把我们的平仓算法全部关掉。”

陆泽看了一眼瞬间冲破147.20的报价，虽略有遗憾，但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收手指令：

“上面的卖单已经被那条央行干预的传闻吓跑了。现在还冲进去买，就是跟那帮爆仓的空头抢筹码、自己买高自己的成本。平掉一半已经够了，剩下的仓位姑且留着，看他们自己踩踏就行。”

林涛立刻按下算法终止键，将五个通道里尚未成交的剩余买单全部撤回。

就在远星资本抽身退出的下一秒，失去了上方卖盘压制的英镑兑日元

，在全市场跟风空头自己踩踏自己的恐慌性回补推动下，直接拉出了一根失控的直线——

九点三十八分，冲破

148.00；

九点四十六分，撞穿

149.00；

到了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在一片“央行干预大获全胜”的市场惊呼声中，这群为了躲避“央行铁拳”而不计成本买回止损的空头们，硬生生用自己的买单把汇率一路顶到了

149.65。

交易大厅里，林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调出了五个PB通道刚刚锁定的最终交割汇总单：

“从八点二十八分到九点三十二分，一共六十四分钟。我们在131.50到146.80的区间里，通过双直盘合成与交叉盘通道，累计买回平掉了一百一十亿美元的英镑兑日元名义空头敞口。”

林涛看着屏幕右下角那个最终结算出来的数字，向陆泽和本·卡恩汇报道：

“这一百一十亿美元平仓头寸的综合加权买回均价，定格在

139.40。相对于我们182.80的建仓均价，平均吃下了四十三点四个大数的净跌幅。扣除掉双直盘拆腿的滑点与通道费用，纯现金利润约二十六亿一千万美元。”

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林涛的声音都没有抖动，这让林涛自己也感觉有点意外——最近十几个小时见的大场面可太多了，以至于这个二十多亿美元似乎也显得没那么令他大惊小怪了。

陆泽点了点头，算上回笼的本金，这一波远星的流动性又舒服起来了。

至于账上留着的那还有一百亿美元底仓，虽然今天恐怕很难再平仓多少，未来两周也将跌宕起伏，但它的建仓成本高悬在180的天上，未来平仓的时间很多，无非是特赚还是大赚的问题。

.............

此时此刻，东京时间已经是周五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中野车站一楼的自动检票口外，冷风顺着车站敞开的大门灌进来。

二十五岁的野村由纪穿着单薄的毛衣，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站在检票闸机前。

半个小时前，她甚至没有穿外套，也没有锁公寓的门，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顺着楼梯走下来，一路走到了中野站。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欠了公司一千六百万日元，还倒欠了外汇平台五十一万日元，下周一早上九点等待她的就是手铐和警车。她想买一张票走进站台，等今晚最后一班中央线快速列车开过来的时候跳下去，把一切都结束掉。

她习惯性地拿出兜里的SUiCa交通卡，往检票机的感应区上贴了一下。

“哔——哔——”

刺耳的警示音响起，检票机红色的塑料挡板“啪”地一下弹了出来，冷酷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液晶屏上闪着一行小字：【残高不足（余额不足）：卡内余额

90日元（进站最低票价

130日元）】。

哈？

由纪呆呆地低头看着那块红色的挡板，伸手去摸自己的毛衣口袋和裙子兜。

口袋里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来，昨天中午为了把保证金凑成整数汇进平台，她把钱包里仅存的两张一千日元纸币和几枚百元硬币全都存进了银行ATM机里。

一个在一个小时前还在电脑屏幕上调动着两百万英镑（近三亿日元）名义敞口的人，此时此刻站在东京夜晚的车站门口，因为拿不出四十日元的差价，连买一张车票进站去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她握着那张只剩九十日元的交通卡、僵立在闸机口的时候，毛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欢快的铃声。

由纪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新泻老家的座机号码。

她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贴在耳边。

“是由纪吗？这么晚还在公司加班呀？听着那边怎么有电车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温和而絮叨的声音，“今天家里新收的越光米刚碾好，你爸下午去邮局给你寄了十公斤过去，下礼拜一就能到东京了。对了，你爸上礼拜去县立医院做的胃镜检查，今天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只是普通慢性胃炎，没事儿，让你在东京安心工作，别总惦记家里，天冷了记得去买件厚大衣……”

听着电话里母亲一如既往的唠叨，听着背景里隐约传来的电视机声音和父亲在旁边插话叮嘱她按时吃饭的嗓音，由纪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堵着发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顺着她冰凉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不能死。她要是今晚跳进铁轨里莫名其妙的死了，下周一警察和债主就会直接找去新泻的老家，她那个刚拿到体检报告松了一口气的父亲和一辈子要强的母亲，根本活不下去。

她连用死来逃避的权利都没有，她只能活着，活到下周一早上九点，去公司向社长磕头认罪，然后去坐牢。

“嗯……我知道了，妈。米收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们早点睡。”

由纪拼命忍住哭腔，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句，匆匆挂断了电话。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顺着检票口旁边的冰冷瓷砖墙柱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就在她蹲下身子的那一刻，车站售票大厅上方悬挂的大尺寸液晶电视里，原本正在播放的晚间天气预报突然中断，切入了NHK财经频道的紧急插播画面。

播音员急促而高昂的声音在空旷的车站大厅里回荡起来：

“……插播一条来自伦敦与纽约外汇市场的最新消息。据多位市场交易员透露，在今天晚间日元汇率出现历史性剧烈波动、英镑兑日元一度跌破132日元关口后，欧美及日本央行疑似在纽约早盘展开了大规模隐秘联合干预。受央行干预买盘推动，日元交叉盘在过去一小时内全线暴力反弹，截至目前，英镑兑日元已自131.45的低点狂飙超过十八个大数，重新站回149.50日元上方……”

蹲在墙角的野村由纪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头顶上方那块电视屏幕。

屏幕上，一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绿色大阳线，从最底端那个

131.45

的针尖处拔地而起，一路冲上了

149.50。

149.50。

距离她在131.62绝望地砍掉多单、反手开出两百倍空单，才过去了短短一个半小时。

如果今天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她没有去碰那个红色的“一键反手”按钮；如果她当时哪怕只是把电脑电源拔掉、去洗个澡睡一觉——那么当汇率在十点五十分重新回到149.50的时候，她手里那七十手多单的亏损已经收回来了大半，她的账户里现在还能拿回整整一千四百万日元的现钞，离补上公司那一千六百万的窟窿只差最后两百万。

央行干预。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等她开始做空之后。

由纪只觉得命运毫不掩饰的给她开了一个荒谬而恶毒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