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香江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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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有万字两章~不过已经连续一周日万了，凛奈要坏掉了……）

一九九二年四月初，港岛，中环。

皇后大道中一号，瑞丰总行大厦顶层的企业金融部办公室里，高级经理梁文轩正低头整理着案头的一叠资产卷宗。

卷宗里夹着的，全是近期日本客户委托银行寻找买家的港岛物业与项目权益。

尖沙咀的甲级商业楼宇、铜锣湾的零售大厦、九龙的高星级酒店，还有几处尚未完工的大型地产开发项目……

看着清单上那一串串令人咋舌的收购原价，梁文轩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说起来，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个四五年，这种文件恐怕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的。

那个时候的日本人可是有钱得很呐。

从东京、大阪到港岛、纽约，手里挥舞着支票的日本投资者几乎到处都是。

那时候的日本资金来势汹汹，几乎每隔一两个月，中环就会传出某栋标志性大厦被日资收入囊中的消息。

最疯狂的时候，连梁文轩这样做了二十多年银行业务的人，都觉得那些日本投资者是不是已经完全不在乎回报率了。

可短短两年过去，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随着日本的泡沫经济破裂，东京股市接连下跌，房地产市场也陷入了困境。

日本本土的金融机构全面收紧信贷，过去那些依靠抵押贷款在海外大举扩张的日本投资者，纷纷被要求追加担保、偿还债务。

问题来了，拿不出现金怎么办？

当然只能卖资产。

偏偏他们当初买下来的那些海外物业，很多本身都是不错的项目。

港岛的商业地产市场也不像日本那样一片萧条。只要价格合适，依然有大量本地投资者愿意接手。

于是，过去那些恨不得把整栋大楼都买下来的日本人，现在又开始一层层地往外卖了。

“梁生，这是东京那边今天早上刚传过来的补充清单。”

秘书推门走进来，将两份新的传真件放在办公桌上：

“日方客户那边催得很急，希望我们能在第二季度结束前帮他们找到合适的接盘方。如果可以一次性现金交割，价格方面还可以再谈。”

“一次性现金交割？”

梁文轩苦笑了一声。

“这几处酒店和商业楼宇，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几亿甚至十几亿港币的盘子。现在日本同行都在往外撤，欧美资金又还在观望，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胃口这么大的现金买家？”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拿起钢笔，在其中几个地段最好的商业项目上画了圈。

实在不行，也只能先把这几块最肥的肉挑出来，分头去探探港岛本地那几家华资地产财团的口风了。

就在这时，秘书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文件夹下层抽出一份刚刚印好的每日商情简报，顺手递了过去：

“对了，梁生，刚才驻深办事处那边传回来一条消息，您或许会感兴趣。”

“什么消息？”

梁文轩随手接过简报。

只扫了一眼标题，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简报第一页写着——

西园寺集团最高代表西园寺皋月，与日本西武集团会长堤义明，已于昨日乘坐私人飞机抵达鹏城，受到了鹏城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高规格接待。

“西园寺皋月，堤义明……”

梁文轩看着纸上的两个名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中环做企业金融的人、或者说只要是相关从业人员，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名字。

堤义明自不必说。

那可是连续多年登上世界首富宝座的日本房地产大亨，西武集团旗下的铁路、土地、酒店和度假设施遍布日本。

虽然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以后，西武同样受到冲击，但这位前世界首富的资产规模，依然足以让绝大多数港岛地产商望尘莫及。

更何况，最近还有消息说，西武经过一系列资产调整，与西园寺开展深度合作，财务状况已经有所改善，看样子明年再冲击一次世界首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堤义明本人都开始出来寻找海外投资机会了，至少说明西武已经重新有了扩张的打算。

至于西园寺……

梁文轩的目光落到了简报上那张年轻少女的照片。

这个可就更加不得了了。

过去两年，这家日本财阀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表现，简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尤其是去年美国所罗门兄弟那场危机。

当时连华尔街都被搅得天翻地覆，西园寺却以重要外部投资者的身份参与了救援和后续资本重组。

而在日本国内，西园寺的工业、零售、物流和房地产产业也在持续扩大。

今年一月，东京湾那座高达五百米的西园寺塔正式落成，更是让这家企业的名字传遍了世界。

梁文轩虽然不清楚西园寺究竟拥有多少能够随时动用的现金。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这家财阀有钱。

非常有钱。

而且，它现在似乎正准备继续往海外花钱。

只不过，他记得西园寺不是一直在申海投资的吗？

听说前不久还在浦东建成了一座大型工业园，第一期就投入了上亿美元，后续似乎还有好几个大项目准备上马。

怎么突然又跑到鹏城来了？

难道申海那边的投资已经谈完了，现在又准备到华南寻找新的机会？

梁文轩想了想，倒也觉得不奇怪。

以西园寺如今的财力，同时在几个地方投资，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申海那边怎么样暂且不论，但既然这两人出现在了鹏城，那就是一个机会。

别人缺现金，这两位手里可是最不缺现金的！

不管是西园寺旗下的商业零售与不动产部门，还是堤义明最擅长的豪华酒店与旅游度假业务，跟自己桌面上这批日资急售的优质物业简直是天生一对嘛。

只要能把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请来港岛看一看，手里这批压了好几个星期的资产清单，说不定当场就能找到大买家？

想到这里，梁文轩再也坐不住了。

他当即合上卷宗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向秘书吩咐道：

“帮我备车，再查一下西园寺集团驻港岛业务机构的负责人电话——我现在就亲自过去拜访！”

……

中环金融圈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瑞丰方面主动接触西园寺驻港机构的消息，当天下午便传到了港岛工业署负责海外投资推广事务的何敬明耳朵里。

起初，何敬明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只当是银行在替手头的积压物业物色新买主，属于再正常不过的商业交易。

直到傍晚下班前，秘书将一份整理好的西园寺集团近年海外投资资料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何敬明端着红茶翻看了十几分钟，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

已经算是比较了解这两家日本企业了。

毕竟堤义明的世界首富身份摆在那里，港岛财经媒体过去几年没少报道过他的消息。

至于西园寺，最近两年也经常出现在国际商业新闻里。

可真正把这家企业近年来的投资记录放在一起，他才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有些低估了对方。

从日本国内的制造业、商业零售和房地产，到美国的金融投资，再到欧洲的工业资产整合……

这家财阀的业务范围，已经广得有些惊人。

更不用说，它在日本财界还拥有足以带动住友、西武等一众大企业共同进退的惊人号召力。

“而且，他们刚刚在申海外高桥建成了一座占地五百多亩的现代化工业园，还自己出资修了一座万吨级深水码头……”

何敬明看着报告末尾关于申海项目的简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家已经明确展现出在华长期投资意愿、偏偏又在申海遭遇审批波折的顶级跨国财阀，如今正待在几步之遥的鹏城。

如果港岛能借这个机会，让西园寺在本地建立长期的区域经营总部、参与港岛的基础设施配套并承诺持续投资，那它所带来的价值，可就远远超出几栋商业大厦的买卖了。

想到这里，他合上文件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当天晚上，这份评估报告便被送进了布政司署与财政司高层的办公室。

……

第二天上午。

港岛，政府总部。

一间会议室里，几名负责财政、工商及经济事务的高级官员，正在讨论昨晚送来的那份报告。

会议桌上摆着几份资料。

其中一份是关于西园寺集团近年来的海外投资情况，另一份则是港岛机场核心计划的建设与融资进度。

“所以，工业署的意思是，希望由政府出面，正式邀请西园寺皋月和堤义明访问港岛？”

坐在会议桌一侧的英国官员翻了翻文件。（此时还是港英政府）

“是的。”

何敬明点了点头。

“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值得争取的机会。”

“尤其是西园寺集团。”

“它目前正在考虑扩大对华投资，而且拥有非常雄厚的资金实力。如果能够吸引这家企业在港岛设立长期经营机构，对本地经济会有很大帮助。”

“可是，人家已经在鹏城了。”

另一名官员放下钢笔。

“而且据我所知，西园寺过去几年一直在申海投资。”

“他们在浦东已经建成了一座大型工业园，现在又准备到鹏城考察新的工业项目。”

“这些投资显然都是冲着中国内地的制造业去的。”

“港岛的土地和劳动力成本都摆在那里。总不能指望人家放弃鹏城的工业用地，跑到港岛来建工厂吧？”

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过去十几年，港岛本地的制造业一直在向珠江三角洲转移。

大批港岛企业将工厂搬到鹏城、东莞等地，利用当地的土地和劳动力开展生产，再通过港岛的贸易网络将产品销往海外。

如今港岛的工业用地已经相当昂贵，劳动力成本更是远远高于内地。

对于那些需要大量工人和土地的制造企业而言，鹏城显然更有吸引力。

何敬明对此倒是早有准备。

“我们可以争取其他业务。”

他翻开手边的文件。

“西园寺的产业规模已经非常庞大，除了制造业以外，还有国际贸易、物流、金融投资，以及商业零售。”

“这些业务未必需要全部跟着工厂走。”

“尤其是它在亚洲的贸易和金融结算业务。”

他看向几位官员。

“港岛在这方面的优势，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嗯……”

坐在另一侧的财政官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倒是值得考虑。”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资料。

“而且，我们眼下恰好也需要这样的投资者。”

几人的目光随即转了过去。

“各位应该都清楚，机场核心计划目前已经全面展开。”

“新机场、机场铁路、跨海大桥、西九龙填海，还有相关的道路与商业设施。”

“这么庞大的工程，未来几年需要投入的资金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文件上的预算表。

“单靠政府财政支出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的。”

“我们还需要长期融资，以及有实力参与相关工程和商业开发的私人投资者。”

“但偏偏这时候日本那边又出了问题。”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发生了变化。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过去，日本资本一直是港岛极为重要的海外资金来源。

从银行、证券到房地产和制造业，日本企业都在港岛投入了大量资金。

八十年代末的时候，甚至有不少港岛商人感慨，日本人简直是带着用不完的钱来港岛买东西。

可自从日本泡沫经济破裂，情况便逐渐发生了变化。

许多日本银行开始收缩海外业务，一些依靠贷款大举扩张的日本房地产商，也不得不出售港岛资产偿还债务。

最近几个月，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明显。

对于港岛这样高度依赖国际金融和跨境商业活动的城市而言，自然不能对此毫无反应。

更何况，距离一九九七年只剩下五年。

新机场计划涉及庞大的长期投资，其中不少建设与融资安排还需要与中方继续协商。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际资本对港岛未来的信心，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西园寺是个很特别的例子。”

财政官员继续开口。

“同样是日本财阀，其他企业正在缩减投资，它却似乎仍然有能力向海外投入数亿美元，甚至更多。”

“而且它旗下的西园寺建设，刚刚完成了那座五百米高的世界第一高楼。”

“这样的企业，如果愿意参与港岛的长期建设项目，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另一名官员却皱了皱眉。

“可是机场核心计划的融资安排，目前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

“涉及一九九七年以后的长期承诺，也不是我们自己就能全部决定的。”

“当然。”

财政官员点了点头。

“我也没说要把机场直接交给西园寺去建。”

“但机场配套的商业设施、货运仓储、酒店、相关地产开发，还有其他基础设施项目，都存在引入私人资本的机会。”

“我们完全可以先邀请他们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除此之外，西武集团也是值得注意的。”

“堤义明在日本经营了几十年的房地产和酒店，经验相当丰富。”

“如果他有兴趣参与港岛未来的商业开发，

对我们同样是件好事。”

会议桌旁的几名官员陆续点头。

不过，就在众人开始讨论具体能够拿出哪些项目的时候，一名一直没有怎么开口的官员忽然插了进来。

“各位。”

“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漏掉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港口。”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一份地图，摊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珠江三角洲的港口与工业区分布图。

港岛、鹏城，以及珠江口两岸的主要港区，都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

“西园寺在申海建设的工业园，各位应该都已经看过资料了。”

“我注意到一件事情。”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

“这家企业竟然自己出资，在外高桥建设了一座万吨级的深水码头。”

“而且，它旗下还有专门的物流会社，以及为海外市场服务的远洋运输业务。”

“这说明什么？”

何敬明稍稍想了想。

“他们希望掌握自己的货物运输渠道？”

“没错。”

那名官员点了点头。

“现在西园寺又准备到鹏城考察工业和港口物流项目。”

“鹏城正在发展盐田深水港，西部的港区建设也在推进。”

“如果西园寺决定把新的工业园建在那里，再配套自己的码头和远洋运输业务……”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众人。

“将来，这些工厂生产的货物，为什么一定要经过港岛？”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可就比刚才讨论的商业地产重要多了。

港岛能够发展成为世界级的国际航运中心，很大程度上依赖的就是庞大的国际转口贸易。

尤其是珠江三角洲。

过去那些在内地设厂的港岛企业，大多依靠港岛获取海外订单，再将生产出来的货物运回港岛出口。

货物在港岛中转。

贸易在港岛进行。

资金也通过港岛的银行体系结算。

围绕着这些业务，港岛才逐渐形成了庞大的港口、航运、金融和贸易服务产业。

可如今，这套经营模式已经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随着鹏城等地的港口建设不断推进，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研究直接从内地港口出口的可行性。

虽然港岛现有的航运网络和港口服务优势依然十分明显，但谁也无法保证，这种优势会永远维持下去。

更何况，西园寺可是一家拥有庞大工业体系和国际商业网络的企业。

它自己生产商品。

自己采购原材料。

还拥有遍布日本乃至其他海外市场的商业销售渠道。

如果连货物运输都打算逐步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它未来对港岛传统贸易中间商的依赖，显然会越来越小。

那名官员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说一座万吨级码头还远远无法与港岛现有的集装箱港口相提并论。”

“鹏城想要建立完善的国际远洋航运网络，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但问题是，西园寺有这个财力，也有足够大的货运需求。”

“万一它真准备在鹏城投入大量资金，建设自己的远洋货运枢纽呢？”

他停了一下。

“我们总不能等到他们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才想起来应该去谈合作吧？”

这下，连刚才对邀请西园寺有所保留的官员，也开始认真考虑起来。

“还有金融结算的问题。”

财政官员忽然接过话题。

“西园寺在美国和日本都拥有成熟的金融业务。”

“如果它打算将华南地区的贸易、采购和资金结算集中管理，完全可以自己设立区域经营机构。”

“这类业务放在港岛，显然比放在鹏城更加便利。”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也未必一定会选择港岛。”

“说得对。”

何敬明点了点头。

“尤其是西园寺还与不少日本制造企业有长期合作关系。”

“如果它真的决定在华南建立大型工业基地，将来可能还会带动一批日本供应商跟进。”

“这些企业的国际贸易和金融业务，同样值得争取。”

讨论到这里，会议室里的意见终于逐渐统一起来。

西园寺去鹏城投资，港岛当然没有理由阻止。

毕竟深港两地经济联系密切，鹏城工业发展得越快，港岛同样可能从中获得大量商业机会。

但那些原本可以留在港岛的高附加值业务，自然也不能轻易拱手让人。

尤其是国际金融、贸易结算和远洋航运。

这些可都是港岛的看家本领。

如今突然出现一家准备在华南大举扩张、又有能力自己建设完整产业体系的世界级财阀，港英政府自然应该尽早与它建立联系。

“好吧。”

主持会议的高级官员终于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看来，这件事确实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他转头看向何敬明。

“由工业署先负责与西园寺方面正式接洽。”

“同时，请财政和有关经济部门准备一份合作项目清单。”

“重点放在国际金融、航运物流，以及长期商业投资方面。”

“机场核心计划的配套商业开发，也可以挑选一些适合私人投资者参与的项目。”

何敬明立即点头。

“明白。”

“还有，西武集团也一并邀请。”

那名官员继续交代。

“堤义明在房地产、酒店和旅游设施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我们没有理由把他漏掉。”

“至于港口方面……”

他想了想。

“九号货柜码头的后续开发，还有深港之间的跨境基础设施项目，都可以先列入研究范围。”

“当然，涉及工程审批、招标和长期融资安排的部分，必须按照现有程序处理。”

“我们可以邀请他们参与讨论，但不能随便作出承诺。”

“是。”

“那就尽快安排。”

那名官员把钢笔放回桌面。

“西园寺小姐和堤先生现在就在鹏城，离港岛这么近。”

“虽然不知道申海方面做了什么才把这两位气走，但我们可得好好抓住这次机会才行。”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人。

“总不能等人家结束考察、回到东京以后，我们才慢悠悠地把邀请函寄过去吧？”

这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几名官员也纷纷点头。

于是，一场原本只是讨论是否邀请日本企业来港考察的内部会议，最终竟然确定了涉及国际金融、港口航运、机场配套及大型商业开发的整套招商方向。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两位日本财阀的负责人，突然出现在了鹏城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