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小世界的诞生

“顾惜啊……你可真是什么都和璃光说啊。”

审讯室里很静。

头顶一盏冷白的灯，光落在铁灰色的桌面上。

顾惜此时，正坐在桌子的这一头。

腰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叠着放在膝上，坐得自然又板正。

……嗯，坐在被审讯者的位置。

而对面那个男人坐的，才是她该坐原本的位置。

……位置互换了呢。

此时，他正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拧着皱眉看着她。

顾惜看得出来，眼前这位……

已经恢复了记忆，变回了她记忆里的那个方奇。

那个……站在所有人面前、眼底有光的男人。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此时，他正靠在椅背上，姿势松松垮垮的，肩膀塌着，一条腿还搭在另一条腿上轻轻地晃。

……可他看她的眼神一点都不松。

顾惜的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垂下眼：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你……”

看向审讯室的桌面，轻声开口：

“已经不可能再让璃光作为‘新世界的养料’了。”

“……那也不需要你帮我来做这个选择！”

对面的声音忽的就沉了，语气重了一些。

她轻轻抬眼，就见眼前的男人眯起了眼睛，肩膀就微微绷了一下。

但她这次倒是没有再闪躲。

“我没有帮你做选择。”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方奇，轻声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审讯室的桌子横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灯管在头顶轻轻地响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唉。”

最终，是方奇先败下了阵来。

他叹息了一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抬手揉着眉心，表情就变得有些无奈了。

“顾惜啊，你知不知道……”

“现在的你，有种我老婆的可恶闺蜜的感觉。”

顾惜：“……”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咳咳……！”

她赶紧抿住嘴，低下头轻咳了一声，把那点笑意给压了回去。

她看着桌角那一小块掉漆的地方，又抿了抿嘴，才轻声开口：

“如果能和现在的璃光成为朋友，我并不介意呢。”

然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嗯……朋友呢。

她和那位“女神大人”之间，会有这种可能性吗？

不过……现在的璃光和那时候的璃光，确实已经不太一样了。

然后她抬眼……

眼前这位神明大人的表情，因为她的话变得有些无语了。

他瞪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告诉她就告诉她吧。确实，你说的也对……”

“总有一天要告诉璃光这件事的。早一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倒也无所谓。”

顾惜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策划了一切的男人，此时正低着头看着桌面。

眉眼之间带着些许疲惫，手指还不停地点着桌面。

“嗒。嗒。嗒。”

有些焦虑的频率。

顾惜又垂下了眼。

……或许，她的选择是真的打乱了他的计划吧。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但我并没有详细告诉璃光实情，我只是告诉她……”

她抬起眼，表情认真地看着方奇。

“告诉她，你会带我们离开这个‘虚假’的世界，去往……”

“‘更真实’的世界。”

“嗒。”

点着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方奇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后……蹙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他也抬起头看向了顾惜，眼睛就是一眨。

“嗯？你只说了这么一句？”

顾惜轻轻点头。

“嗯，只说了这么一句。”

眼前男人又眨巴了一下眼睛……随后眉眼又舒展了一些。

“嗯……”

他微微眯眼，抬手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喃喃着：

“顾惜啊，如果你是璃光……你会觉得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顾惜抿了抿嘴。

……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我会认为……”

她的声音很轻。

“你想带我们回到那个……灾难后的真实世界。”

“那里虽然苦，但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像这里。”

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这里的一切都是数字化的，都是……能被轻易改变的。”

方奇沉默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随后……

“哈哈……！”

他笑了。往身后的椅背上又是一靠，又笑着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啊顾惜，我还真是错怪你了。”

那张脸上就带上了一丝歉意：

“我还以为你真和璃光说实话了呢……”

“我说的就是实话。”

顾惜打断了他的话，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我没有骗过她，我也骗不过她。”

“她会测谎，也知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而眼前的男人就瞥了她一眼，撇了撇嘴：

“嗯，实话确实是实话，但……”

他向后靠着，再次仰头看向了天花板。

“却是容易让人误解的实话。”

“而且难怪呢……”

“难怪璃光给我展示了这个世界的人的幸福，还要问我……”

他忽然表情一变，扭扭捏捏起来：

“‘那主人的“新世界”，会和这里一样美好吗？’”

“‘会有璃光的位置吗~’”

嘴角却还带着笑。

顾惜：“……”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刚刚还一副深不可测模样的男人，忽然捏起了嗓子。

……学得还挺像。

但学完璃光说话，眼前男人眉眼明显柔软了许多。

他望着天花板，喃喃着：

“……真可爱呢，真想要快点回去……”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起手，手指就律动了一下！

“……好好的‘教育’她一顿啊！”

顾惜：“……”

她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他一直都是这样呢。

明明是个……能夺取“世界权限”的大人物，却总是没个正型。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和他相处的时候倒也很放松，不会紧张也不会害怕。

当然……除非他真的生气。那就有些吓人了。

不过还好，这次他并没有真生气。

只是……

顾惜微微垂眉。

是呢。方奇说的没错。

璃光她……果然也误会了呢。

我们的“女神大人”，果然也误会了呢。和曾经的大家一样。

也不能说璃光理解能力差，毕竟……只要方奇不说，他们又有谁能想到呢？

想到这位“神明大人”……他到底看的有多远呢？

她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愣神。

……她回想起了她们这群人刚刚聚集起来的时候，那时候的大家……

谁也猜不到他们的“领袖”在想什么。

……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她从来不会忘掉任何记忆，那些脸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的。

白天的时候，他们和这座城里的任何人一样，要上班要上学，和其他人一起在早高峰里挤得贴住车门。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在电梯里跟你客气地点头的人……

昨天夜里就蹲在城郊一间废弃的厂房里，听某人讲“这个世界是假的”。

那时候啊，大家都认为……

方奇是来带着大家挣脱“命运”的。

挣脱那些……世界随机发放的那一颗颗“种子”。

他要让大家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走向。

嗯，多么让人心潮澎湃的目标啊。

当时知道了实情的大家，真的都好激动好激动呢。

大家为了这个目标聚集在一起，将方奇当做了给大家引路的“神明”，无比敬重他。

嗯，当然……

这家伙的不正经，也让大家偶尔敬重不起来。

尤其是那一次，他一脸严肃地带了一张画来，贴到了墙上还当场宣布那是他的老婆，是他们的神……

还要给大家成立一个教！

想到当时大家的反应，顾惜的嘴角轻轻一勾。

那时候的大

家，氛围是真好呢，是真的在一起为了那个目标而努力。

这也归功于……

他们有一个强大，但很不正经的“领袖”。

所以……

顾惜微微抬头，看向了审讯室那扇关着的大门。

门外，就是那个幸福的、让人不留遗憾的小世界。

他们的小世界。

没错，为了那个目标……这无数个小世界就诞生了。

他们这群“病毒”成功窃取了世界的部分权限，并从零开始……

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新世界”。

她再度微微垂眸。

没错呢，这些小世界……

都是他们这些曾经的“病毒”创造的。

虽然依旧无法让普通人逃脱“种子”的束缚，但……他们还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因为相比起主世界那种“完全随机”的种子……

子世界里的种子选择，被他们做了些许的“引导”。

在子世界里，“世界AI”会倾向于去选择……更加“美好”的“种子”。

虽然主世界的人生很残酷，但他们无需等待“这一世”的结束，便多了个选择。

一个“更美好的选择”。

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多一份选择，也算是一种“自由”……不是吗？

当然……

在这“创造小世界”方面，他们的“女神大人”很强呢。

不愧是女神大人呢，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强。

她当时，直接就开始在子世界里“呼风唤雨”了。

那位女神大人因为吃醋，把整整一个世界搅得翻天覆地。

而且回来后的她甚至自学成才……自己创造一个“私人小世界”。

就是……

这“第一次”确实还不太熟练，差点把她自己最宝贵的记忆给弄丢了。

她轻轻摇头。

总之……

就是他们这群“病毒”创造了这些小世界。

而现在，她和方奇所处的这个警局里的审讯室……

她又抬起了头，看向那个靠在椅背上的男人。

他的姿势不太正经，却在微微眯眼看着天花板，思索着什么。

就是这个小小的审讯室……

是能够连通所有世界的桥梁。

一扇门，一张桌子，头顶一盏灯……存在于所有的世界。

但可惜……

她轻轻抿嘴。

可惜她不会操控。

她连它是怎么“开”的，都说不清楚。

反而让林疯子从那个地下研究所的那扇“门”边找到了一些诀窍。

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总而言之……

从那之后，小世界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诞生了。

这一个个的世界在他们看来，就是他们与世界博弈、胜利的成果！

每一个世界的诞生，都伴随着他们的、自由的欢呼！

方奇会和他们一起笑。

可每一次，他都看不出有多兴奋。

当时大家只觉得自家“领袖”稳重。

他带领着大家，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充满了“幸福”的小世界。

……直到那一天。

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们的成就感到满足、认为……他们或许可以收手的那一天。

他就忽然召集了大家。

她记得，那天大家都以为是庆功宴。

大家围坐着，气氛松快得像是过年。

有人已经在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带孩子去公园。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挑一个小世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了。

还有人笑着说，说那可不行，还得再干一票大的！

那时候大家心里想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差不多了，满足了。

她当时也一样呢，感觉很开心，很踏实，很满足……

然后他就开口了。

他就站在大家中间，忽然让大家更严肃地去考虑一个问题——

何为真实的自由。

他说，他们的小世界比主世界还要更加“虚假”，人们并没有摆脱“种子”的束缚。

他还问大家……

在“小世界”里感受“虚假的幸福”，就已经满足了吗？

有没有想过，既然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那为什么……

我们不去寻找“更真实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