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体制内的难处

次日清晨，县招商局办公大楼。

陈峰拎着两屉刚出笼的羊肉小笼包，熟门熟路地推开三楼主任办公室的虚掩木门。

屋里烟雾缭绕。

王建设正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后头翻看一份内参简报。

听到动静，王建设抬起眼皮，见是陈峰，指着陈峰鼻子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踩着点来的？门卫刚拉开铁栅栏，你车轮子就轧进来了。”

陈峰反手带上门，把热气腾腾的包子搁在茶几上，顺势在待客沙发上坐下：“刚从东关老马家提出来的头锅包子，您先垫垫肚子，我这一大早过来，可是专程听您老哥传佳音的。”

王建设绕过办公桌坐到单人沙发上，揭开塑料袋捏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哼哼：

“少给我灌迷魂汤，我可是听说了，说你陈峰拉着三大铁箱子百元大钞进了大槐树村，把十里八乡的老农全给惊动了！”

王建设咽下包子，瞪了陈峰一眼：“一亩三百块定金，你小子胆子是真肥啊！省农科院那头的棉种连个批条都还没见着影儿呢，你就敢把几百万真金白银撒出去？你就不怕这事儿卡住，几百万全砸手里打水漂？”

陈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王建设的搪瓷缸子续满热水：

“我怕啥？天塌下来，不是有您老哥替我兜底吗？您要是没十分的把握，昨天能在电话里笑得那么痛快？”

“你呀，算盘珠子都崩我脑门上了！”

王建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这牛吹的有点大，但还真就踩中了点子，快坐近点，我给你交个底。”

陈峰身体微微前倾，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王哥，省农科院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王建设又拈起一个包子，压低了声音：“你这次啊，真是赶上好时候了。我托了省农业厅科技处的一个老同学，直接摸到了省农科院棉花研究所所长冯振华的门上。”

“他们所里手里确实攥着一批顶尖的好东西，内部代号叫‘岱字改良三号’特级长绒棉。”

“纤维长度能达到三十九毫米以上？”陈峰追问了一句。

“三十九点五毫米！强力比普通新疆长绒棉还要高出八个百分点！”

王建设竖起大拇指：“这是冯振华带着十几个博士，闷在实验室里搞了六年才培育出来的新品系，专门针对咱们黄淮海平原半沙化滩涂地改良的。”

“按理说，这种国宝级的好种子，早该在全省铺开了对不对？”

“为什么卡住了？”陈峰眉头微动。

“坏就坏在程序和经费上。”

王建设叹了口气，往沙发

背上一靠：“公家单位的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全新转基因抗虫长绒棉品种，要拿到农业部的正式推广批文，必须得有连续两年、累计一万亩以上的跨区域大田实测数据。”

“可农科院自己名下的试验田，满打满算才三百亩。”

“想要凑够一万亩的大田数据，就必须下放到地方县市，找老百姓或者农业企业合作试种。”

王建设拍了拍大腿：“可问题来了，没有正式批文，地方农业局谁敢担这个责？”

“基层干部怕万一减产绝收，老百姓去县委拉横幅；农科院那边呢，前六年搞实验室攻关，把专项科研经费全烧光了，现在连给农户发试种补贴的窟窿都填不上，账上亏空了小两百万。”

陈峰听到这儿，彻底听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典型的体制内死循环。

要批文就得先有万亩试种数据，要试种就得有政府红章或巨额补贴兜底，没批文地方政府不敢盖章，农科院自己又掏不出钱补贴农户。

两头一卡，硬生生把顶尖的科研成果锁进了档案柜里。

“他们没找过省里的棉纺龙头企业合作？”陈峰问道。

“怎么没找！”

王建设嗤笑一声：“去年开春，冯振华带着人把省里排得上号的几家纺织集团全跑遍了。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私企老板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全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农科院要求合作企业先垫资包下万亩土地的保底收益，还要承担全套滴灌改造和测土配方的费用。”

“那帮老板一算账，前期投入得上千万，而且这‘岱字三号’以前只在实验室温室里种过，真放到大田里经受风吹雨打，到底产量稳不稳、抗病虫害行不行，谁心里都没谱！”

王建设摊开手：“万一遇上倒春寒或者棉铃虫爆发，上千万投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人家放着现成的进口棉和新疆棉不买，干嘛花冤枉钱去给农科院当小白鼠？所以这事儿，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滞了整整一年，那六十吨原种还冻在省城冷库里吃灰呢！”

说完，王建设看着陈峰，神情严肃起来：“小陈，但我觉得，这事儿对你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只要你肯接盘，冯振华那边巴不得给你供种，省厅的备案绿灯我能直接帮你跑下来，完全契合陆书记让你搞的农企合作模式；”

”但坏事是，这批种子确实没经过大田实战，风险极大。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大不了白马乡那三百六十万定金，咱们改种常规品种，顶多亏点差价。”

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着。

陈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风险？

对于普通棉纺厂来说，一旦大田减产百分之三十，原料成本飙升，确实会直接击穿利润线。

但锦程不一样。

锦程终端卖的不是几块钱一尺的坯布，而是单件售价数千上万、在亚太大赏拿了金奖的“半山”高定华服！

只要这批长绒棉的纤维品质能达到三十九毫米的顶级水准，哪怕亩产比普通棉花低两成，做成成衣后的溢价也足以把成本覆盖十倍以上！

更何况，一旦帮省农科院跑通了这一万两千亩的实测数据，拿到国家批文，锦程作为唯一的早期投资方和试验基地，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买断该品种未来五年的独家商用授权！

用几百万的试错成本，直接锁死国内最顶尖的高端原料，顺带把省农科院的一群博士专家绑上青泽县的战车。

这种买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王局，常规品种我不种。”

“我就要这岱字三号。”

王建设愣了一下：“你小子真想清楚了？冯振华那边丑话可是说在前头的，如果因为气候或者水土不服导致减产，农科院没钱赔你。”

“我不需要他们赔钱，锦程也从来不差钱，但我肯定有要求啊。”

“锦程可以无偿提供白马乡土地作为实测基地，并承担全部农户保底补贴和滴灌硬件投入，但农科院必须派出至少五名核心研究员，吃住行我全包，直到秋收结束。”

“而且这五名专家在驻扎期间，每周必须抽两天时间，去我们刚挂牌的青泽现代织造学院农机与农艺系兼职授课，帮我把第一批农业技术员带出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我可以额外再给冯所长的实验室捐助两百万科研经费，填平他们的旧账。”

“但作为交换，一旦岱字三号通过国家审定，未来五年内，该品种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独家商业种植权和原棉优先收购权！”

王建设听完，手里的半个包子停在嘴边，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原本以为陈峰只是为了应付白马乡那帮老农、外加解决眼下的服装厂原料，才急吼吼地找种子下地。

没想到这小子胃口这么大！

不仅要种子，还要连人带技术一块挖过来给二职高当老师，最后还要拿两百万买断人家六年的科研专利独占权！

这是借鸡生蛋，连鸡窝一块端回青泽县啊！

“你小子……真是个奸商！”

王建设咽下嘴里的食物，感慨地摇了摇头：“两百万经费外加一万两千亩现成的试验田，这条件要是放在冯振华桌面上，那老学究估计当场就同意！”

“但是帮你上课这种事，咱们得试着来！”

“我回头打电话，约个时间，这事咱们还是得坐下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