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太子的要求

熊津城破的第二日，城里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李绩把中军移进城内原百济官署，坐在案后，先看的不是军报，是户册。

“城中原有多少户口？”

行军司马翻着那几卷虫蛀了边的旧册：“册上记着六千三百余户，两万四千余口。这几日逃散死伤的还没核清，实在城中的，有十万人。”

“十万？”

李绩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大多是熊津城周围的难民，这还不算之前战死的以及在城破时趁着混乱逃走的，若是加起来会更多。”

行军司马开口解释道。

李绩点点头：“登记完人数后联系那些商人，让他们把人拉走。”

“直接拉走？”

行军司马愣了下。

“不然呢？这十万人每天得吃多少粮食？让那些商人拉到平壤那边可以为我们省很多事情，更何况我们登记了人数，到时候抄送平壤那边就行了。”

“诺！”

……

午后，李绩将军中诸将召集。

“熊津的事，算是解决了。”李绩开口，“留一军驻熊津，兵额三千，分作三事。一，先将垮塌的城墙修复，其余城段凡有裂缝，夯土重填，外加砖面。二，清野，派出人手清扫熊津城方圆三十里。三，设台，在城南江边设转运粮台，筑栈桥两座，能泊大船，往后的粮、箭、器械都从这里发。”

“其余人简单休整一番后，兵发泗沘城。”

说着李绩用手指在地图上一路南划：“从熊津到泗沘两百余里，中间隔着加林、马山、古沙四五座城邑。若一座一座地攻，太麻烦了。”

“所以，不一座一座地攻。”

他停住手指，“先发檄文，檄文上写明三件事：一，熊津已破，守将就擒，降者免死；二，凡献城、献粮、献兵者，各依功劳授职，田产不动；三，凡拒命者，城破之日，不问老幼皆严惩。”

“檄文发出去，我军即日南下。”

“诺！”

众将齐齐应声。

厅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后，李绩另取一张海图铺开，图上画着半岛西岸海岸线，从熊津江口一路向北，绕过岬角直抵对马。

“薛平。”他抬起头看向了薛平。

听到李绩点到自己，薛平一怔。

“立刻组织船队，补足炮弹火药，箭矢，装满淡水，换下伤兵，把该带的都带上。散会之后，率全部海军出海，前往对马。”

“对马？”

薛平眉头一动，“苏我虾夷？”

“对，另外太子殿下还有其他交代。”

说着李绩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是李承乾亲笔，薛平接过信纸看了起来。

看到中段，不由停下来看向了李绩。

信上写着：“薛平此去，勿以俘获为功。倭人若降，不必受

；倭人若逃，不必追。苏我虾夷以下，尽沉之海中，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李绩答得干脆。

李绩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打了三十年的仗，俘虏几万人，也没这么处置过。”

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口：“可这一回不一样。高句丽没了，新罗投诚了，契丹，奚人，室韦来附，海东诸藩一个一个都低了头。倭国却还敢挑衅我大唐，所以太子的意思是给倭国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大唐不是倭国可以轻易招惹的。”

薛平握着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末将明白。”

薛平也是没有多余的废话，既然太子说要把这些倭人沉到海里喂鱼，那他就将这些倭人沉到海里喂鱼。

消息传到泗沘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信使是熊津城破前一天缒城而出的，一路换马，跑到泗沘时，人已经从马上栽下来。

守门卒把他抬进宫门，他嘴里还在念叨：“熊津……熊津没了。”

王宫正殿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扶余义慈睡得浅，被人唤起时披衣而坐，头发散在肩上，未及梳理。

他听完信使断断续续的禀报，很久没有说话。

“扶余绍呢？”他终于问。

“城破时战死。”

“战死啊。”

扶余义慈闻言不由感叹了一声。

随后想到百济如今的处境，他不由把手放在膝上攥紧，指节泛白。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决断，打新罗、拒唐使、结倭援，每一件都自觉算得周全。

可熊津这一破，等于西面的门被拆了，唐军从那儿进来，到泗沘不过两百余里。

另一边收到传召后，不到半个时辰，六佐平到了五位。

内臣佐平沙宅千福先到，衣冠整齐，进殿便拜：“王上，熊津既失，唐军必顺江南下。臣请即刻闭城、征发城中丁壮，昼夜修城。”

兵官佐平扶余福信来得晚些，甲胄在身，脸上还带着风霜。

他也附和道：“闭城修城是对的，可光守城不够。熊津一破，西境的城主们心就散了。臣请王上即刻遣使，带着金银、官爵，去各城安抚——能留住一座是一座。”

“安抚？”沙宅千福冷笑，“拿什么安抚？库里的绢帛还有多少，佐平心里没数么？熊津一破，西境的粮道断了，城里这几万人，一个月吃什么？”

殿上安静了一瞬。

内法佐平上前一步，声音很轻：“王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当年唐使来，佐平成忠曾上书，说唐兵众而锐，不可与战，与其结怨，不如遣使谢罪、归还新罗侵地，换一条活路。王上那时把他下了狱。”内法佐平顿了顿，“如今熊津已破，唐军压境。成忠那封书，是不是……该拿出来再看一遍？”

扶余义慈没有答。他的目光落在殿角的灯上，灯芯烧得歪了，火苗一跳一跳。

扶余福信忽然道：“成忠在狱里关了两年，如今若要他出来，你觉得他是傻子吗？”

太子扶余隆一直站在殿侧，没有出声。

他二十出头性子比扶余义慈温和，也比扶余义慈清醒。

等殿上争得差不多了，他才走上前，向扶余义慈行礼。

“父王。儿臣以为，眼下有三件事更要紧。”

扶余义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第一，泗沘必须守。王都在此，王都一失，百济便没了。请父王即日下诏，城中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子，尽数上城；库中箭矢、火油、粮米，一并清点入官。第二，西境的城，能保的保，保不住的——不要逼它们死守。逼得急了，它们便开城迎唐，反过来替唐人做样子给别的城看。”

“第三。”他停了一下，“倭国的援军，到底到了哪里？”

这一句问出来，殿上所有人都静了。

扶余福信垂下眼：“臣遣了三批人去海边接，都没有回音。倒是听对马那边的内应说对马国造津岛直弥生的儿子津岛真继不见了，怀疑是去平壤了。”

“对马国造举岛归唐？”

扶余义慈的手指动了一下，这可是个坏消息啊。

“阶伯呢？”他问。

“阶伯将军……在黄山。”

“召他回来。”

扶余福信沉声道：“王上，阶伯若回，黄山那条道便空了，新罗若要西进，黄山是必经之地。”

“黄山丢了，我还有泗沘。”扶余义慈的声音忽然重了，“泗沘丢了，我要黄山做什么？”

殿上无人再言。

沙宅千福躬身：“臣遵诏，即去清点粮械。”

扶余福信也行了一礼，退到殿门时又停住：“王上，臣还有一言。”

“说。”

“熊津的扶余绍，已经尽力了。”扶余福信低声道，“他守不住，不是他一个人的罪，还请王上不要迁怒于其家人。”

“本王是那种人吗？更何况扶余绍是战死的，本王怎么可能迁怒于他的家人？本王不但不会迁怒，反而还要大赏特赏其家人！”

“都下去吧，本王累了。”

说完扶余义慈闭上了眼。

而众人也是纷纷退去。

殿里只剩父子二人。

扶余隆没有走，他站在一旁看着父亲。

“父王，”他低声问，“方才殿上，父王一直不曾说降字。可儿臣想问一句——若泗沘也守不住呢？”

扶余义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门外的夜色上。

“守不住的时候，”他很慢地说，“我还有一条路，就是风险有点大。”

“哪一条？”

“去倭国。”

扶余隆闻言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