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赵高（15）

公元前二一零年秋。

上郡。

塞北长城横在群山之间，三十万大秦边军驻扎于此。

营帐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大秦北疆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中军大帐内。

长公子扶苏坐在军案之后，手中握着一支毛笔，正在批阅刚送来的军报。

他已经在上郡待了很久。

边塞的风霜磨去了他身上的贵气，却没有改变他温和克制的性子。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风沙灌入大帐。

两名来自咸阳的使者大步而入，其中一人双手高举黑色漆筒，另一人按着腰间佩剑。

“陛下有诏。”

“长子扶苏、将军蒙恬接旨！”

扶苏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

一滴墨落在军报上，迅速晕开。

蒙恬也从一旁站起，盯着那只漆筒，没有立刻上前。

夏星的声音随之响起。

“赵高和李斯伪造的诏书，终于送到了上郡。”

“从沙丘到这里，相隔千里。”

“但对赵高而言，真正要跨过的并不是这千里路程。”

“而是扶苏手里的三十万边军。”

“只要扶苏不死，只要蒙恬仍然掌兵，胡亥的皇位就坐不稳。”

“所以，这封诏书里没有废黜，没有申斥，也没有押回咸阳受审。”

“只有两个字。”

“赐死。”

画面中，使者取出帛书，当众展开。

“扶苏为人不孝，数上书直言诽谤，以不得立为太子，日夜怨望。”

“今赐剑自裁！”

“将军蒙恬，知扶苏之谋而不匡正，为人不臣，亦赐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

另一名使者抽出秦剑，重重放在军案之上。

铛！

剑身撞上青铜案角。

尖锐的震响传遍大帐。

扶苏没有动。

他盯着帛书上的朱红玺印，又看向面前那柄剑。

那方玺印，他认得。

那种措辞，他也熟悉。

而且这些年，他确实一次次上书反对父皇的政令。

他劝嬴政少用重刑。

他反对朝廷处置诸生。

他还劝嬴政不要事事依靠严法。

所以嬴政震怒，将他赶到上郡，让他跟随蒙恬监军。

在扶苏看来，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外放。

这是父亲对他的厌弃。

如今，赐死诏书还是来了。

他过去所有的不安，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父皇……”

扶苏喉结动了一下。

“终究还是容不下我。”

他说完，泪水已经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随后拔剑出鞘。

“住手！”

蒙恬一声怒喝，几步冲到军案之前，一把扣住扶苏的手腕。

扶苏手中的长剑停在半空。

蒙恬挡在他身前，转头盯住两名使者。

“陛下正在东巡，行踪未定。”

“公子奉命监军，老夫奉命统率三十万将士，镇守北疆。”

“这是何等重任？”

“如今一名使者，一封诏书，就要公子和老夫一同自裁。”

“安知其中无诈？”

使者面色一沉。

“蒙将军，这是陛下亲笔诏书，上有传国玉玺。”

“你敢抗诏？”

蒙恬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他抓紧扶苏的手臂，在他耳旁低语。

“公子，你不能死。”

“这里离咸阳虽远，但派出快马，不过数日便能查明消息。”

“即使诏书确实出自陛下，也该复奏请示。”

“若诏书有假，公子今日一死，就再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更何况，三十万将士都在这。”

“只要公子愿意等，没人能逼你自裁！”

帐外风声大作。

帐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

两名使者不敢再向前。

他们很清楚，蒙恬只要一声令下，外面的亲卫就会立刻冲进来，将他们剁成肉泥。

直播间的观众也急了。

“先派人查清楚啊！”

“蒙恬说得没错，这诏书漏洞太大了！”

“三十万边军就在外面，两个使者凭什么逼死主帅和监军？”

“扶苏千万别犯傻！”

“哪怕不发兵，也该等始皇帝回信吧！”

夏星看着满屏弹幕，语气却没有多少起伏。

“你们觉得，扶苏肯查，这场骗局就会被揭穿？”

“从结果上看，确实如此。”

“但赵高赌的，从来不是诏书能不能经得起查验。”

“他赌的是扶苏根本不会查。”

“赵高观察

了扶苏二十年。”

“他知道扶苏敬重父亲，也知道扶苏始终认为自己让父亲失望。”

“更重要的是，扶苏接受不了自己背上抗父、抗君和谋反的罪名。”

“如果他派人查验，就代表他怀疑父亲。”

“如果他扣押使者，就代表他违抗皇命。”

“如果他调动边军南下，就等于亲手坐实谋反。”

“赵高把每一条退路，都变成了扶苏最不愿走的路。”

画面中。

扶苏抬起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蒙恬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蒙恬不肯放。

但扶苏抬头看向他，轻声开口。

“将军，够了。”

“公子！”

“父要子亡，为人子者，安得复请？”

扶苏的声音很轻。

但这句话落下后，蒙恬的手却僵在了那里。

扶苏看向那封诏书。

“我数次进谏，惹得父皇震怒。”

“父皇让我来上郡，我便已经知道，他不愿再见我。”

“如今诏书已到，玺印无误。”

“如果我派人查问，便是不信父亲。”

“如果我持兵自保，天下人又该如何看我？”

“难道要让我带着三十万将士杀回咸阳，逼父皇收回成命？”

“那不是自证清白。”

“那是谋反。”

蒙恬急声说道：“可若诏书是假的呢？”

扶苏沉默片刻。

随后，他摇了摇头。

“那也是我的命。”

闻言，蒙恬的手彻底松开。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扶苏决定赴死，谁也拦不住。

扶苏退后一步，整理衣冠。

随后，他双手持剑，朝着咸阳所在的方向跪下。

“儿臣扶苏，领旨。”

“愿父皇保重。”

说完，他将剑锋横在颈前。

蒙恬向前扑去。

“公子，不可！”

但是已经晚了。

剑锋划过。

鲜血从扶苏颈间喷出，溅在军案和帛书之上。

扶苏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砰！

他的胸膛撞在军案上，压住了那份还没有批完的边关军报。

血顺着竹简之间的缝隙向下流淌。

他的手垂落在地，指尖还在轻轻抽动。

不过片刻，一切便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