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羊毛一次薅干净

办公室内气氛正浓，冯振华握着陈峰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站在旁边的王建设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陈峰抛出二职高兼职授课的条件时，他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没成想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科研痛点和底层教育绑在一块，硬是把老学究说得老泪纵横。

现在前两个条件全都圆满落地，只要顺势签了捐赠协议和采购合同，这趟差事就算大功告成了。

然而，王建设还没来得及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就听见陈峰接着说道。

“冯老，驻点指导和学院授课这两件事敲定了，我这儿还有最后一个小小的条件。”

王建设呼吸瞬间一滞，头皮猛地发麻。

坏了！

这小子真要提“五年全国独家买断”了！

刚才气氛烘托得那么高尚，这会儿要是突然露出资本家垄断市场的獠牙，冯振华绝对会当场翻脸！

“小陈！”

王建设赶紧往前迈了一大步，疯狂给陈峰递眼色：“差不离就行了！冯老都答应亲自去青泽坐镇了，咱们做企业的不能得寸进尺，剩下的细枝末节回头再商量！”

冯振华却摆了摆手，神色坦然地看着陈峰：“王局长，话不能这么说。陈总拿出一百六十八万买原种，又无偿捐助两百万替我们所平账，更担着一万两千亩大田的兜底风险。”

“人家实打实出了这么多血，提条件是天经地义的。”

老头看向陈峰，语气认真：“陈总，你尽管说。只要不违背国家法律法规和科研原则，我冯振华绝不推辞。”

王建设急得嗓子眼冒烟，恨不得上去捂住陈峰的嘴。

陈峰看了一眼王建设，心里清楚这位老大哥在担心什么。

昨天在招商局聊天时，他确实动过直接买断五年全国独占权的念头。

但回去后，他特意翻阅了最新的《种子法》和农业部科研成果转化条例。

省农科院属于全额拨款的公益性科研事业单位，“岱字改良三号”又拿过省里的早期立项补贴。

一旦通过国审，属于重点民生抗虫棉品种，任何私企想要签署排他性的全国独家买断协议，不仅审批过不了省厅那一关，还会落下“侵吞国有科研成果、垄断种源”的口实。

违法的买卖不干，但两百万真金白银砸出去，帮研究所解决了这么大的烂摊子，这只肥羊身上的毛，必须一次性薅得干干净净！

“王局别紧张，我是个守法商人，肯定不会提什么买断专利、独占市场的过分要求。”

陈峰一句话，让王建设僵在原地，悬着的心脏猛地往下落了一半。

不提独家买断？

那这小子想干啥？

陈峰转过头，迎上冯振华的目光：“冯老，我的第三个条件很简单。”

“既然我们青泽县白马乡承担了这一万两千四百亩的首期实测任务，我希望省农科院棉花研究所能出具一份正式红头文件，将白马乡挂牌为‘省农科院岱字三号唯一官方指定核心示范基地，暨一级原种扩繁中心’。”

“唯一核心示范基地？原种扩繁中心？”

旁边的年轻博士林栋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陈总，挂个示范基地的铜牌倒是容易，院里盖个章就行。”

“但这原种扩繁中心……咱们这批棉花秋收主要是为了采摘皮棉做纺织原料，测算大田亩产数据的呀。”

“一万两千亩地，不需要全留作纺织原料。”

“我们锦程今年首期高定华服的用棉量，大概八千亩的产量就足够消化了。”

“剩下的四千四百亩，我打算完全按照你们农科院的留种隔离标准来种，专门用来培育明年的第一代扩繁良种。”

办公桌后，冯振华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栋还没反应过来，王建设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脑子转得极快，仅仅愣了三秒，后背就窜起一股电流！

高！

这招简直太狠了！

首先，之前陆承远书记为什么不敢给白马乡的万亩棉田公开背书？

不就是因为没有上级立项文件，怕担行政风险吗？

现在省农科院直接发红头文件，把白马乡定为“官方指定核心示范基地”，一块省字头的金字招牌挂在白马乡政府大门口，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省级科研落地项目！

县农业局和白马乡政府不仅不用担责，反而白捡了一个天大的政绩！

但这还只是第一层！

真正恐怖的是后面那半句，“唯一官方指定一级原种扩繁中心”！

陈峰不求买断专利，因为专利买断会被人骂垄断。

可棉花种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农科院冷库里那些原种，今年全撒在白马乡的土地上了，省农科院自己连一粒存货都没留！

等到今年秋天，实测数据达标，农业部的推广批文一下来，“岱字改良三号”名震全国，明年全省乃至全国的棉纺巨头、农业合作社想要跟风种植这个新品种，去哪买种子？

省农科院没地，手里没种！

只有青泽县白马乡那四千四百亩扩繁田里有现成的第一代良种！

到时候，不仅卖扩繁棉种的暴利全归白马乡和锦程合作社所有，更重要的是，外地合作社买了种子不会种怎么办？

刚才林博士自己都承认了，这品种娇贵，水溶肥配比和滴灌酸碱度稍微差一点就会烧根减产！

谁懂这套技术？

除了农科院这几个没空下乡的博士，只有跟着冯振华学了整整一年的青泽县白马乡老农，以及青泽职业学院农艺系的那群学生懂！

以后外省哪个大合作社想种这棉花，不仅得排队来白马乡交学费、参观学习，还得高薪聘请二职高毕业的农艺系学生过去当驻场技术指导！

二职高农艺系的学生还没等毕业，铁饭碗就已经在排队等他们了！

王建设咽了口唾沫，看着陈峰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心里只剩下四个字：老谋深算！

这小子哪是退了一步，他这是直接把整个产业链的源头活水，连根拔起塞进了青泽县的口袋里！

“好一个原种扩繁中心……”

冯振华盯着陈峰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抚掌大笑起来：“陈总啊陈总，我刚才还以为你真是个只讲情怀的傻小子！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不违法，不违规，不要独家买断的虚名，直接卡死我们第一代扩繁种源和田间管理标准！”

冯振华指着陈峰，笑得眼角褶子全堆在了一起：“等到明年批文下来，全国的棉商都得去你们青泽县白马乡拜码头，你们那个职业学院出来的学生，出门就是各大农企抢着要的香饽饽！”

“你这两百万花得可真是一点都不亏啊！”

林栋听到这儿，才算彻底回过味来，张大嘴巴看着陈峰，眼神里满是看怪物般的敬畏。

陈峰神色坦然，笑着欠了欠身：“冯老慧眼如炬。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白马乡把扩繁基地建起来，也是帮咱们研究所省去了到处找代繁基地的麻烦。”

“以后每卖出一公斤扩繁良种，我们按规矩给研究所提成百分之十五的科研专利费，这叫合作共赢。”

连后续的专利分成比例都堵得死死的！

冯振华彻底没脾气了。

有钱、有地、有人、有格局，还能把商业利益和科研转化结合得滴水不漏。

跟这种人合作，简直是搞科研的一件大幸事！

“行！你这羊毛薅得光明正大，我认了！”

冯振华转身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和信笺纸：“林栋，马上按陈总说的拟一份联合挂牌通知，把省厅备案号填上，我现在就签字盖章！”

“另外，给省城冷库打电话，让他们提前准备一下恒温冷链车！”

“是！老师！”

林栋干劲十足地应了一声，跑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

陈峰当场掏出手机，拨通顾晓芬的电话：“顾姐，按我昨天发给你的账户，往省农科院棉花所转三百六十八万。”

“对，一百六十八万备注原种采购款，另外两百万备注定向无偿科研捐赠，现在就转，把电子回执发我微信上。”

不到三分钟，所里财务室打来电话：“所长！账上……账上刚进来了三百六十八万现款！”

冯振华挂断电话，看向陈峰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满意来形容了，简直像是在看亲女婿。

“走，我送你们下楼！”冯振华亲自帮陈峰提起桌上的空帆布包。

木门拉开。

走廊外头，试验站的许副主任正陪着那个穿貂绒夹克的宏发农业赵总，站在楼梯口抽烟。

赵总手里夹着半截中华烟，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老许，你就看着吧，刚进去那两个土包子，肯定被骂得比我还惨！你再跟冯所长好好沟通沟通，什么赞助啊，补助啥的，我都能帮上！”

许副主任赔着笑点头：“那是自然，赵总您实力这么雄厚都谈不拢，他们进去也就是走个过场，估计这会儿正挨训呢……”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了。

两人转头看去，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只见平时连市局领导都不给好脸色的冯振华，此刻正满脸春风地跟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侧，一路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陈总，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今天下午回省城交接一下所里的杂务，后天一早，我带着林栋他们五个，直接去青泽县白马乡报到！”

冯振华走到楼梯口，亲热地拍了拍陈峰的胳膊：“滴灌设备铺设的事先别急着动工，等我们到了现场测完土样，按我们的图纸下管子！”

“全听冯老安排，白马乡的专家公寓和学院实训室今天就能收拾妥当，随时恭候大驾。”陈峰笑着点头。

旁边的赵总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冯……冯所长？您把原种给他们了？！他们一个县城服装厂，凭什么能吃下这么多原种？！”

冯振华转过头，看了一眼赵总：“凭人家陈总拿得出真金白银的一万两千亩连片良田！凭人家十分钟内全款付清一百六十八万种子款，外加两百万无偿科研捐款！”

“赵老板，你要是有这个魄力，哪怕拿出一半的诚意，我刚才也不会把你轰出来！”

三百六十八万现金？！十分钟到账？！

一万两千亩连片良田？！

赵总一口气没上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为了套市里那三百万农业补贴，连两百亩荒地的流转费都是打白条欠着的，人家一个县城老板，眨眼间就砸出小四百万现金？

许副主任更是后悔，想起刚才自己拦门嘲讽陈峰的那几句话，恨不得抬手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陈峰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这两人，跟冯振华道别后，跟着王建设，迈步走下楼梯。

走出红砖小楼，春日的阳光明媚刺眼。

王建设拎着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发动汽车的陈峰：“小陈，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今天这一签合同，白马乡那块牌子一挂，咱们青泽县在全省农业系统里可就彻底出名了！”

陈峰单手打着方向盘，将越野车驶出市农科院大门：“出名只是顺带的，再说了，咱们青泽县又不是第一次出名了。”

“哈哈，你小子，说得对！说的对！”

......

正午十二点，黑色越野车拐下县城北环岛。

车轮碾过招商局大院的铁轨滑道，稳稳停在办公楼下的梧桐树荫里。

陈峰熄了火，顺手拉上手刹：“王局，到了。折腾大半天，您赶紧上楼歇会儿。”

王建设拎起公文包推门下车。

陈峰挂上倒挡，正准备打方向盘调头回总厂，副驾的车门却被王建设一把拉住。

“回什么回？”

王建设身子探进车里，瞪着陈峰：“你小子属陀螺的？一刻不停往厂里钻，天大的事不知道落地得先扎根？”

陈峰降下车窗：“合同签了，钱转了，后天冯老带专家团队直接驻进白马乡。我还得回厂里催工程队收拾两套专家小院，还得去二职高腾出一间恒温标本室，王局，我现在真跟陀螺似的。”

王建设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拍了拍车门铁皮：“出门时精得跟猴似的，进城怎么就犯了棒槌脾气？省农科院的唯一核心示范基地，外加一级原种扩繁中心！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得第一时间去跟陆书记汇报一声？”

陈峰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有些无奈：“王哥，我现在手底下两万多号人等着吃饭，二黑和浩子还在小王庄发定金呢，哪有工夫跑去走这过场？您今天全程跟着去的，您直接给陆书记打个电话汇报一声不就行了？”

“我汇报？”

“这事儿我能去说吗？我以什么身份去说？”

王建设压低了嗓门，左右瞄了一眼进出大院的科员：“我是招商局的，管的是工业引资！你种棉花属于农业口和乡镇口的事儿，那是我工作分内的事吗？”

“我今天陪你去市里，那是托私人老关系帮你搭桥。我要是颠颠地跑去陆书记面前邀功汇报，农业局的周局长怎么想？陆书记心里又会怎么琢磨？”

陈峰听得微微一怔。

对，倒是把这件事忘了，满脑子都为事情办成高兴了。

“行了，别愣着了。”

“我就不去了，我回楼上喝茶去，你赶紧去县委！”

“前两天你在二职高搞先斩后奏，陆书记嘴上没说，心里可是一直替你捏着把汗呢。”

“这事儿你要是不亲自去跟他说，等消息从市里传回来，回头他非得给你穿小鞋不可！赶紧走！”

陈峰恍然回神，看着王建设转身走进办公楼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朝中有人好做官，有个懂规矩的老大哥在旁边提点着，确实能少踩不少暗坑。

他挂上倒挡，一脚油门将越野车倒出招商局大门，方向盘打满，径直朝着两条街外的县委大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