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余守池六十年，今日始知池之可憎

白家疃还是那个样子。

村口的大槐树，树底下的井，井台边的青石。

崔天阳到的时候，是晌午。

井边坐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老头儿，还是那件黑棉袄，还是那根旱烟袋。

“马大爷。”

老头儿抬起头。

“哟。”他说，“是你。”

“您还认得我？”

“认得。”马老栓说，“你就是那个下井的。”

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两年了吧？”

“两年多。”

“你那会儿说，你要找‘气’。”马老栓说，“找着了？”

“找着了。”

“找着了还来？”

崔天阳在他旁边蹲下来。

“马大爷，我问您个事儿。”

“问。”

“您这井后头，是不是有条路？”

马老栓的手停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谁跟你说的？”

“一个教拳的老头儿。”

“姓佟？”

“您认得？”

“认得。”马老栓说，“他年轻的时候，从山上下来，在我这儿住过一夜。”

“他说井后头有条路。”

马老栓抽着烟，没说话。

“马大爷，”崔天阳说，“我得上去。”

“上去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看看这世上的气，为什么越来越少。”

马老栓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烟袋放下，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

老头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跟我来。”

井后头是一片荒草地。

草长得很高，齐腰深，枯黄枯黄的。

马老栓走到草地中间，停下来，用脚拨了拨。

草底下，露出一块石板。

“搬开。”

崔天阳蹲下去，把石板搬开。

底下是一个洞。

不大，能容一个人下去。

“这是……”

“路。”马老栓说，“老辈人挖的。”

“通到哪儿？”

“通到山里头。”马老栓说，“我年轻的时候下去过一回。”

“底下有什么？”

“黑。”马老栓说，“就是黑。走到底，有一道石门。石门后头是什么，我不知道。”

“您没进去？”

“没进。”马老栓说，“我师父说，那门后头的东西，不是给人看的。”

崔天阳蹲在洞口，往下看。

底下很黑。

“马大爷。”

“嗯。”

“我要是上去了，没下来……”

“那我给你收尸。”马老栓说。

崔天阳笑了。

“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马老栓。

是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要是我没下来，”崔天阳说，“您把这个，交给城里泰丰楼，一个姓于的女人。”

马老栓接过来，捏了捏。

“什么东西？”

“一撮土。”崔天阳说，“我闺女的名字，叫穗安。”

洞里很黑。

崔天阳点了一根蜡烛，一手举着，一手扶着墙，慢慢地往下走。

洞道不宽，只能容一个人。

墙是土的，很潮，摸上去凉。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头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烛光。

是一种很淡的、青白色的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

洞道到了尽头。

前头是一道石门。

石门上没有花纹，也没有字。

就是一块很大的石头，磨得很平。

门缝里，透出那点青白色的光。

崔天阳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石门动了。

“嘎吱”一声，很沉。

他用力推。

门开了。

门后头，是一个很大的洞。

洞很高，看不到顶。

洞的中央，是一潭水。

水很静，一点波纹都没有。

水面上，浮着一层光。

青白色的，很淡。

崔天阳站在洞口，看着那潭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气海，在“动”。

不是转。

是“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对。”

他闭上眼。

气海里的气，被那潭水“拉”着，往外走。

他赶紧“收”。

收得很紧。

拉了一会儿，那点吸力才慢慢弱下去。

崔天阳睁开眼，出了一身汗。

“这就是‘池’。”他说。

他举着蜡烛，往洞的四周照。

洞壁上，画着画。

不是文字，是画。

一幅一幅，连在一起，像一条长

长的带子。

崔天阳走过去，抬头看。

第一幅画：一群人，跪在地上。

第二幅：他们头顶上，有一点一点的东西，往上飘。

第三幅：那些东西，聚到一个“碗”里。

第四幅：那个“碗”，被一双很大的手捧着。

第五幅：那双大手，把“碗”里的东西，往一个“池”里倒。

第六幅：池满了。池边站着一个人，身上发光。

崔天阳一幅一幅地看。

看到第十几幅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幅画上，站着很多人。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光。

可那些光，都在往中间“流”。

流到一个“池”里。

池边，只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的光，很亮。

别的人身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崔天阳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抽。”他说。

他举着蜡烛，往洞的深处走。

洞的深处，有一些东西。

是骨头。

一堆一堆的，堆在墙边。

崔天阳蹲下去，看了看。

骨头很旧了，发黄，发黑。

有的还带着衣裳的碎片。

他站起来，往更深处走。

洞的最里头，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骸骨。

骸骨盘着腿，背挺得很直。

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崔天阳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那本册子，从骸骨的手里拿下来。

骸骨的手，“哗”地一下，散了。

崔天阳捧着册子，站起来。

册子是皮的，很厚，边角都磨圆了。

他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余守池六十年，今日始知池之可憎。

崔天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蜡烛放在石头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半文半白。

写字的人，自称“守池人”。

他写了自己的一生。

他是个孤儿，被“山上”的人捡回来，养大，教他识字，教他修行。

二十岁那年，他被派到这个洞里，守“池”。

守池很简单：每天添一次“引”，看一次水，记一次数。

“引”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个月，山上会派人来，从池里取一次“水”。

取走的“水”，装在玉瓶里，带回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