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背叛

静谧的王宫夜晚。

睡得恬静安逸的白皇没有防备，她过于宽心王宫中的一切了，没有设下多少守卫，以至于一个瘦小的身影越过长廊推门而入时，她都没有从酣睡的梦中醒来。

塔塔站在图雅的床边，安静地低首看着她。

她抬起手，此时身上破烂的衣裳已经换成了真丝锦衣。

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袖中伸了出来，随之显露出来的，还有碗口的一枚印章大小的刺青，那是一个矿镐劈开旗帜的图案。

裴元看着，猛地想起什么：“这个图案，不对，她是！”

“是什么是什么？”黎问音很好奇。

“在白皇统领的年代，曾有过一群底层出身的人，看不惯高高在上的贵族皇室们肆无忌惮地奢靡，而他们却只能忍饥挨饿活得猪狗不如，”裴元沉着详述道，“便组织了一支革命军团，力图推翻腐朽的泽诺王族的统治。”

裴元示意记忆图景中塔塔露出来的刺青：“这便是他们组织的图腾，玫皇塔塔是革命军团的人。”

“革命军团？”慕枫很惊讶，“可这时的塔塔不才七岁吗？那么小！”

裴元凝重地摇了摇头：“你们不要以现在的年龄意识看当时的人，在那个年代，她能在底层活到七岁，懂得东西就远超很多人了，类比现在的心理年龄，她心理年龄可能有十四岁往上。”

“也就是说，”黎问音分析，“塔塔潜入王庭花园，并非偶然。”

受制于管理者的童役只是她的第一层身份，实际上是图腾直接刻在身上的革命军团的人。

难怪塔塔的心声一直都很奇怪，她从一开始就在分析王公贵族的种种奢靡，感到不平和愤怒。

那她潜入王庭花园，实际上，就是来刺杀王公贵族们来的吧......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记忆图景中，塔塔握紧的匕首和高高举起的手。

要得手了吗？

刀尖落下。

偏了一寸，断了一缕金发。

塔塔握住那缕金发，躬身蜷缩起来，咬紧牙关，无声地痛苦呜咽。

熟睡中的图雅终于察觉床边站着人，从梦中朦胧苏醒，便看见幼小的身影蜷缩在旁边。

“你怎么来了？”图雅愣了一下，立刻坐了起来，“是做噩梦了吗？”

此时塔塔已经把匕首重新收进袖中，脸色发呆，不吭声，摇头。

「我难以置信我居然失了手。」

「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剁过紧拽我头发的手，割过伸手向同伴的富豪的喉，捅过劫掠屠戮的流氓的心脏。」

「而我此时，在这最重要的时刻，却失了手。」

“你的脸色白的很吓人，不是做噩梦了的话，是想母亲了吗？”图雅怜悯地摸了摸她发凉的小脸，叹息。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陛下。”

塔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紧接着，图雅干了件众人震惊的事，她往旁边挪了挪，手轻拍柔软的床褥，邀请：“你来和我一睡吧。”

塔塔愣住了，图雅直接拉住她的手，轻轻将她带了上来。

天真的王似乎完全没有红发红眼是肮脏的概念，带她上来后，柔和地搂住她，忧郁苦恼地分享：“看见你，总是会想起我的女儿，她也很小，才一岁。”

塔塔没有说话，图雅缓慢地接着说：“大臣不允许我看她，她要作为皇

储被精心培养着长大，不能有愤怒，不能有失落，不能有难过。”

星泽帝国的天气与君王的情绪息息相关，一点不好的情绪，就会带来一场灾难。

“说起来，”图雅温和地看向塔塔，“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呢。”

塔塔内心猛地一震。

收进袖中的匕首贴紧了皮肤，锋利的刃划出了鲜血，塔塔将它藏的很严，一点血腥气都没有溢出。

「原来你也没有见过母亲。」

记忆飞速前进，快速翻页过一幕又一幕，草木新长，窗漆花了又翻新，凛冬过后，一春接着一春。

一场看似意外实则精心策划的潜入，让地位悬殊的二人相遇，共同生活在王宫，塔塔的刺杀从那夜偏手断了金发后就再无动静。

塔塔加入了骑士团，从最微末的小兵做起，凭着远超年龄的超高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职位迅速爬升。

图雅总是来看她，接送她去训练，给她带来餐食，面对塔塔，她似乎就能摒弃分身枷锁，做一名普通的照顾女儿母亲。

但塔塔总是拒绝她的照顾。

以训练为名拒绝图雅的看望，自己起的非常早来逃避图雅的接送，每次图雅送来餐食，她都会以自己在骑士团训练营已经吃过了来婉拒。

在白皇图雅的护佑下，星泽帝国总是风调雨顺的。

但每一道和煦温柔的风，都是吹拂在底层人鲜血淋漓的伤疤上，填不满任何一个人的肚子，反而带去戏谑的嘲讽。

那滋养万物的雨滴，滋养不了她的子民，阻挡不了敌国侵略冒犯的步伐。

「她不适合当王。」

「她适合做一名无忧无虑，每天只需要保持好心情的圣女。适合做一名寻常的贵族小姐。或者做一名普通的母亲，温柔地教育孩子快乐地长大。」

「唯独不适合当君王。」

在其他国家，君王与神官总是分职二人的，相辅相成的，君王统领全国，神官或传教或祈佑风水，但偏偏在星泽帝国，负责保佑风调雨顺的泽诺被视作皇室血脉。

图雅不懂金子贵重，不懂米肉稀缺，不懂万民皆苦，满心欢喜地以为只要带去春风，人们就会幸福安康。

如果你只是母亲，你是一名温柔的好母亲，如果你是圣女，你是尽职尽责的好圣女，可偏偏你是君王，你肩负着太多，却不懂肩负。

塔塔总是在目睹这可笑的天真，看她愉快享受大臣呈上来的美食，图雅陶醉开心地吃，塔塔却能透过这鲜嫩欲滴的果肉，分析出它被送来王宫的路上，死了多少运送人员。

白皇图雅是良善的，她对塔塔很好，很尽力地对塔塔好，目光所及之处，她都给予温柔。

但很多人活不到她跟前，活不到被她良善的目光看见，因此显得她这良善，狭窄又可恨，图雅是一名君王，她本不该只看见她面前的人。

“私底下，你唤我为母亲吧？”

“这不合适，陛下。”

「恶心。」

“那姐姐呢？你喊我姐姐好了。”

“也不合适，陛下。”

「反胃。」

“好吧，我想着，我们相处很多年了，你可以和我亲切一些的，你总是对我太客气。”

「好想吐。」

时光飞逝，记忆图景定格在一块七层的蛋糕上面，上面的摆花精致华丽地写着“十五岁生日快乐”，图雅笑盈盈

地在旁握着漂亮的礼花。

塔塔十五岁了，这一年，她也正式成为了星鹰骑士团的骑士长。

按理来说，君王也不应该对手握重兵的骑士长太放心，但图雅又不懂这一点，她不仅把兵力放心给她，还坚持不懈地给她过生日，对她好。

对一个，为了刺杀你而来的人好。

生日过后，图雅带塔塔去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处......学院？

图雅站在校门口，昂首看着校牌，感慨笑道：“其他很多国家都有一所魔法学院，我的国家却没有，我的子民们也要有学习魔法的权力呀。”

塔塔愕然。

却是震怒。

前段时间，她一直观察到图雅与大臣商议事务，调派了很多人去建筑，层层下放，层层压榨，真正落实下去，却是花费了无数饥饿至极奄奄一息的民众去修建。

图雅表现出很期待这件事，因此，为了不辜负君王的期待，下面的人鞭打催促，民众日夜不休，以血浸染双手，白骨森森塑成建筑完成。

原来是为了修建一所学院？一所，“让子民们学习魔法”的学院？！

星泽帝国不足以支撑起独立新建一所魔法学院，因此，这所魔法学院的制度，是仿照他国的，设有四个学院，沧海、橡木、黑曜、罂粟......教师也都是从其他国家重金请来的。

塔塔内心滚着冷然怒火，图雅温柔期待的声音响起：“你的年龄合适，所以，我想请你，塔塔，成为这所魔法学院的第一个学生。”

期待已久的魔法学院修建完成，第一个入学的却不是图雅自己，而是邀请塔塔。

塔塔看向她。

「好可恨啊，陛下。」

「我好恨你啊，陛下。」

塔塔入学了这所魔法学院的罂粟院，王公贵族们也迅速填满了所有学生位。

为支撑重金聘请他国魔法师在这教学，国库资金迅速告竭，为补缺漏，民众需上贡的任务越来越繁重，逐渐到了无论下矿、种田、入海捕捞等等，所有收成，百分之九十九都得上缴的程度。

塔塔十七岁时。

起义在全国各地接连爆发。

星鹰骑土团被唾骂为鹰犬、帝国的狗。

塔塔提着长剑，来到了一支被逮捕的起义军首领面前。

被捆绑在地的人，挺着坚毅铿锵的骨头，看见骑士团的人走来，狂乱地开始唾骂。

看清了来人的脸，

他又忽然道：“塔塔！是你！你居然是鹰犬团的首领！”

塔塔一顿。

这个人腕口有矿镐劈旗图腾，他是革命军团的人，他认出塔塔了。

他愤怒无比：“你怎么会去当帝国的狗！你忘了以前的事吗！你忘了你进军团训练营时还不到三岁！你忘了我们的宣誓吗？！我们誓死也不与那群恶臭的家伙为伍，你怎么能......”

长剑落下，侵染鲜血，塔塔在身后骑士团的人赶到前，先一步用斩首止了他的话音。

如果塔塔能够看见自己的眼睛，那她原本如血鲜红的眼睛，此刻一定是昏黑幽暗的，和她此刻的心一样，顺坡滑下，坠入深渊。

塔塔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知道我是狗，还试图和我讲什么道理？”

「这一天，我正式背叛了我的阶级。」

「图雅，你好可恨好恶心，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