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打牌

护士摊开手掌，看清是五毛钱，脸上的为难瞬间一扫而光。

她点了点头，端着杯子就出了门，把电话机留给齐薇薇一个人。

电话拨到京郊部队，总机转梁冰办公室。

响了三声就接了。

梁冰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梁政委，我想借一辆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梁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是帮老蒋那个老小子借的吧？”

齐薇薇压低声音：“您千万别提。舅舅不让我说。”

梁冰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齐薇薇耳朵嗡嗡响：

“薇薇，你现在倒跟那老小子比跟我还亲了。我可要生气了。你等着，我待会儿就要出发去看和平，咱们在医院碰头。我让人开一辆车跟着我过去。”

“太好了。我现在就在医院呢。”

“这么早？”

“嗯，因为……吕老这边，昨天……出了一些事。从现在开始，我要陪护他到出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梁冰的声音变了调，拔高了半截：“你疯了吗？你一个人二十四小时陪护？不要命了？不是有工业部派的俩人看守吗？”

“我跟舅舅，还有保姆樊大姐一起，三班倒。”

“不妥。”梁冰的语气沉下来，“你那新房子不是有特务觊觎吗？不能人走光了。这样，我请示一下，看能不能申请到陪护的人手。”

齐薇薇握着听筒，犹豫了一下：“这样是不是太……”

“和平的伤情，上面很重视。连带着吕老的事，上面也非常重视。我应该能申请到人手。你们现在该谁轮班了？”

“是舅舅。”

梁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难怪要用车呢。这么早，他是走过来的吗？这老小子太要强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出发。”

挂了电话，齐薇薇回到走廊里。

蒋冰已经跟两个守卫混熟了。

三个人正坐在长凳上，无声地打一种长长的桥牌。

牌是用烟盒纸折的，上面用铅笔画着红桃黑桃方块梅花，歪歪扭扭的。

蒋冰手里攥着一把牌，眉头微皱，像个老手。

一个守卫手里也攥着牌，另一个正探头看他的牌，被他一胳膊肘顶开了。

三个人都没出声，

可手里的牌递来递去，眼神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

梁冰说着不让蒋冰知道，这时却手里转着车钥匙，转到了蒋冰怀里。

蒋冰一把捞过，看了看：“谢了啊。诶不对啊，这怎么是拉达车？你借给我大外甥的，可是大吉普！”

梁冰嗤笑：“你运气不行，吉普车统一检修呢。给——”

他又把一卷东西扔到蒋冰怀里。

是汽油票。

蒋冰大喇喇收了，不再理梁冰：“该谁出牌了？”

齐薇薇已经打了饭来。

是食堂的大米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她给两个守卫也带了，用油纸包着馒头和咸菜。

几个人就着走廊的长凳吃了。

吕老的饭是特殊处理的，由护士喂饭，他们不用操心。

齐薇薇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吕却斋靠在床头，一个护士全副武装钻进了透明罩子，正拿小勺舀着粥，一点一点送到他嘴边。

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动不了，可他的眼睛睁着，看见齐薇薇站在门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笑容。

吃完饭，梁冰又打了个电话回部队。

过了十几分钟，他再过来时，声音里喜气洋洋的。

“成了！他们同意派四个人两班倒来守着吕老。这事儿不经过工业部，完全是以调查案子为由申请的。妥了！”

齐薇薇心头一热，直接鞠了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几乎碰到梁冰的腹部：

“我替吕老谢谢您。”

梁冰安静了一瞬，继而赶紧后退一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薇薇你搞什么？搞得人都起鸡皮疙瘩了。哈哈。”

齐薇薇直起腰来，笑了。

她走到病房门口，再次隔着玻璃门朝里看。

吕却斋正靠在床头，护士刚喂完饭，拿毛巾给他擦嘴角。

他看见齐薇薇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声音从传声孔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齐薇薇推门进去，站在塑料罩子旁边，把梁冰的话跟吕老说了。

吕却斋早上精神不错，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脸上的黑紫色褪了一点点，露出底下的黄白色皮肤。

他听完，嘴角弯了弯，那个笑从肿胀的嘴唇间挤出来，淡淡的。

“我这老

头子，看来这次死不了喽。薇薇，好孩子，我没看错你。”

齐薇薇宽慰了他几句，又说起吕方方。

说他的伤情不严重，骨头只是裂开了没有错位，而且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天黑掉坑里了。

吕老听了，闭上眼睛，有点难过地点了点头：“都是因为我，老而不死是为贼啊，说的就是我吧。”

齐薇薇忙宽慰他：“您可不是贼，您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

吕老被她逗笑了，又慌忙控制住表情——他还不能做太大的表情。

齐薇薇告辞出来，又开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去了吕方方那里，把情况说了。

吕方方躺在炕上，听完之后，明显放下心来。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陷进枕头里。

“太好了。部队的人守着，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说完，话锋一转。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轻而平，好像怕别人听见：

“老师，您知道吗？高畅的父亲去世了。”

齐薇薇愣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一下子觉得头晕目眩，紧紧扒住了门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地响彻一片。

高应之。

华国工业泰斗。

因为之前的闹剧，阴差阳错查出了癌症。

走得……太快了。

她想起那天在吕却斋办公室里，吕老跟她说起高老病情的那个下午。

当时吕老说：“等高畅那边有消息，我让人告诉你”。

后来她去了鲁省，忙袁奶奶的事，忙吕老的事，忙凌和平的事。

她一次也没有给高畅打过电话。

她以为高老还在，还在那个堆满书的客厅里，坐在沙发上，跟她说“齐薇薇同志，过几天，我还要请你吃饭”。

这顿饭，再也吃不上了。

吕方方的声音继续从炕上传来：“昨天高畅来找我，说他父亲明天出殡。他不知道我腿断了。他是让我去参加葬礼的。老师，他说下一站就去您家。您在医院，应该没见到他吧？”

齐薇薇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站在吕方方家的屋门口，外屋的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吕方方的母亲又在烧水。

那一瞬间，齐薇薇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