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疼晕

唐甜甜的脸早就瘦得脱了相。

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她的手指头干枯得像冬天的枯枝，指甲盖泛着灰白。

她走路的时候经常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猫。

再没有人来看过她。

丁维钧自从去自首以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他的底牌用完了，权力交出去了，人脉散了。

他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剩下的只是一截黑黢黢的灯芯。

她一点儿丁维钧的消息都没有了，她甚至觉得，这人应该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也不会不管一个还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吧？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通铺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整夜不灭的灯，想着丁维钧那张脸。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柔柔的，他说“甜甜，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一根一根的针。

唐甜甜跟管教提了好几次要引产。

管教自然是不同意的，并告诉她，如果引产，她也没有休息时间，而是手术结束第二天，就要下大田。

因为这个监狱有一个对口帮扶的村子，那个村子劳动力不足，每年农忙时节都要从监狱抽调人去帮忙。

唐甜甜只好开始保胎。

她成了保健室的常客，但保健室的大夫水平有限，每次就给她吊一瓶葡萄糖，一瓶盐水。

葡萄糖里加了维生素C，盐水就是纯盐水。

根本没什么用。

从昨晚开始，唐甜甜流血更严重了，两三个小时就得换一次草纸。

她觉得自己是流产了，但是又能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还有胎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条小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扑腾，一下一下的，又弱又急。

晚上她一直觉得小腹不舒服，睡不着又不敢动，怕被独眼龙打。

刚才，她迷迷糊糊刚睡着，正在一个噩梦里。

她梦见了自己的前世。

她梦见了私人飞机。

白色的机舱，真皮座椅，水晶酒杯里装着香槟，气泡在金色的液体里缓缓上升。

舷窗外是北欧的雪季，连绵的雪松林像一片白色的海。

唐爱军坐在她对面，穿着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被保养品填平了。

那正是她跟唐爱军最好的几年——有钱，有体力，有傻薇薇给他

们提供一切。

他端着酒杯，凑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挑逗的话。

她笑了，拿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飞机在云层上面平稳地飞着，机舱里暖融融的。

然后电话响了。

唐爱军接了电话。

他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青。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恶狠狠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狠厉：

“我知道你跟唐甜甜的事了，我要收回我给你们的一切！”

是齐薇薇。

这句话说完，飞机突然凭空消失了，连同两人手里的水晶酒杯。

酒液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坠落。

她和唐爱军从高空急速下坠，风灌进他们的衣服，把羊绒衫和丝绸裙子鼓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见身下是一片高大的雪松林，那些雪松的尖顶像一根一根的针，密密麻麻地朝上戳着。

她很快就接近了地面，小腹被一颗雪松的主干刺穿。

剧痛袭来。

那种疼从脊柱一直贯穿到喉咙，她张着嘴，可发不出声音。

她醒来的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肚子是真的疼，并不是噩梦中的幻觉。

她并不是六个多月，已经七个月了，独眼龙记得不准。

唐甜甜挨了三下肘击，都打在她肋骨上，打得她眼冒金星。

可这跟正在经历的小腹痉挛般的疼痛完全不同。

那种疼从腰往下，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钳子夹住她的子宫，慢慢地拧。

她的下身一阵一阵地涌出热流，草纸湿透了，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独眼龙见捣了唐破鞋三下，她都没有反应，有点奇怪。

她又使劲捣了三下，比之前更狠。

唐甜甜依然没说话，小腹疼得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嘴唇在动，可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气从牙缝里咝咝地漏出来。

独眼龙奇怪起来。

她坐起身，把被子掀开，凑过去观察了唐甜甜一分钟。

唐甜甜蜷缩着，两只手捂着肚子，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麻麻的，把草褥子都洇湿了。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露出眼白。

独眼龙伸出手指推了她一下。

唐甜甜瞬间软倒，从蜷缩的姿势一下子摊开了，仰面朝天躺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原来，她已经疼晕了。

独眼龙吓了一跳。

她跳下炕，趿拉着棉鞋跑到门口，摁了铃，同时大喊起来：“管教！管教！唐破鞋死了！”

铃声响过之后，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班的管教跑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她开了门，蹲在唐甜甜身边看了一眼，转头冲独眼龙喊：“快去叫保健室的大夫！”

唐甜甜在半小时后，被拉到了京郊的第七人民医院。

这是一所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医院。

灰色的砖墙，木头的窗框，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灰。

病房里没有暖气，只在墙角生着一个铁炉子，炉膛里的煤烧得半红不红，热气散不开，屋里还是冷飕飕的。

可老大夫水平不错。

接诊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副圆框眼镜，手干瘦干瘦的，可手指头灵活得很。

她上手检查了一番，就做出了判断：

“胎盘二度早剥，马上打促肺针！”

唐甜甜已经醒了。

她躺在诊室的床上，下身的血把草纸和裤子都洇透了，护士拿了一大卷草纸垫在下面，又拿了一块塑料布垫在草纸底下。

她的嘴唇干裂着，上面起了一层白皮。

她没听过这个名词，只是虚弱地抓住大夫的手。

那只手温热的，比她自己的手暖和多了。

“大夫同志，我要死了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楚楚可怜。

老大夫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拿酒精棉擦了擦自己手指上的血迹。

她的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

“没那么严重。不过，得赶紧让你丈夫来签字。你后天手术。”

唐甜甜眼中闪过一点光亮。

那光从她灰白的瞳孔里浮起来，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送她来的那个管教。

那个管教也是刚当妈妈没多久的人，看着唐甜甜这个样子，态度好了不少。

“让他……来签字。”

这一刻，唐甜甜甚至觉得有点欣慰——如果丁维钧没有死，那么，她就能见到他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丁维钧见到她这个样子，应该会管她的吧？

然而，事情完全偏离了唐甜甜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