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890章 绣屏惊鸿,双姝照影

第0890章 绣屏惊鸿,双姝照影

书名: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作者:清风辰辰

字:

第0890章 绣屏惊鸿,双姝照影

------

一

民国十六年秋,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大礼堂。

“江南绣艺博览会“的烫金匾额挂在正门上方,红绸还没摘尽,被秋风一吹,边角翻卷着,露出底下黑漆木牌上法文镌刻的“Exposition

de

la

Broderie

du

Jiangnan“。门口停满了轿车,雪佛兰、福特、别克,一辆挨一辆,车身上擦得锃亮,映着法租界梧桐树半黄半绿的叶子。

礼堂里面更热闹。

沿墙一圈紫檀木展架上,铺着墨绿色丝绒衬布,上面陈列着各色绣品——苏绣的猫扑蝶、湘绣的虎啸山、蜀绣的鲤鱼戏莲、粤绣的百鸟朝凤,针法各异,争奇斗艳。来往的宾客多是穿长衫马褂的遗老遗少,也有穿西装打领结的新派人物,女宾们则一律旗袍裹身,高领窄袖,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踩着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展场正中央,单独搭了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上立着一面四扇屏,屏面用的是上好的杭绸,底色月白,绣的是一幅《水乡晨雾》。

绣面上,晨雾从河面上袅袅升起,几只乌篷船半隐半现,船头的渔人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花白的胡须。远处是水乡的石桥,桥拱下泊着一只小舢板,船尾蹲着一只黄狗,毛色蓬松,尾巴卷着。最妙的是雾气的处理——绣娘用了十二种深浅不一的灰白丝线,以“虚实针“和“游针“交替走线,远看雾是雾,近看却是千丝万缕的线头,像真雾一样抓不住、摸不着。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谁的手笔?“一个穿灰鼠皮袍的老者拄着拐杖,凑近了眯着眼看,“这雾气……苏绣的虚实针用到这个火候,少见。“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接话:“不是苏绣。你看这水纹的走线,用的是'乱针绣'的底子,但针脚比杨守玉的更密,方向也不按常理——她是把水纹拆成了碎块,一块一块地绣,最后拼出来的整体效果反而更活。“

“阿贝。“老者念了一遍展签上的名字,“没听过。哪个绣庄的?“

“听说是江南来的,在闸北一家小绣坊当学徒。这幅《水乡晨雾》是她第一件送展的作品。“

人群外围,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穿湖蓝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披肩,头发烫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用一枚珍珠发夹别在耳后。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没打开,只是轻轻点着掌心。这是莫晓莹莹。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西式套裙的年轻女人,短发齐耳,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支铅笔,胸前别着“申报·艺术版“的记者证。这是她的同学兼闺中好友,唐薇。

“莹莹,你看那幅绣屏。“唐薇用铅笔尖点了点方向,“我早上进来第一眼就被它抓住了。你看那雾——“

“我看到了。“莹莹的声音很轻。

她的目光落在绣屏上,落在那几只乌篷船的轮廓上,落在石桥的拱洞里,落在那只黄狗卷着的尾巴上。她的手攥紧了折扇,扇骨硌进掌心里。

那只黄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贫民窟的破院子里,母亲林氏不知从哪儿捡来一只瘸腿的小黄狗,她给它取名“阿福“。阿福的尾巴也是那样卷着的,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后来阿福丢了,她哭了三天。母亲抱着她,说:“莹莹不哭,阿福是回它自己家了。“

“莹莹?“唐薇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什么。“莹莹松开折扇,指尖在扇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只是觉得……这幅绣屏,像在哪里见过。“

“像你老家?“

“不是。“莹莹摇了摇头,“像梦里。“

------

二

展场另一头,贝贝站在角落里。

她穿一件靛青色布褂子,下身是藏青布裤,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几点墨渍——早上赶工修改绣屏边角的时候蹭上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没有首饰,没有胭脂,站在满堂珠光宝气里,像一棵长在花盆旁边的野草。

她不自在。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在江南水乡,绣品是拿来卖的,是换米换药的钱,不是挂在紫檀架上让人围着看的。她不习惯被人盯着,不习惯那些长衫马褂的人凑近了眯着眼打量她的针脚,更不习惯有人指着她的绣屏说“这幅值多少“——她不知道值多少。她只知道这幅《水乡晨雾》绣了整整三个月,用了四十八种颜色的丝线,绣到最后,她的右手中指被针顶出了茧子,茧子磨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拿块布裹一裹,继续绣。

“阿贝姑娘。“

绣坊的周老板走过来,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在这种场合端着香槟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洋人。

“恭喜恭喜!评委组刚才私下透露,你的《水乡晨雾》大概率拿金奖。我早就说嘛,你这块料埋没在闸北小绣坊里,屈才了!“

贝贝接过香槟,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周老板,我绣那幅屏的时候,没想过拿奖。“

“哎,你这孩子。“周老板拍了拍她的肩,“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拿了金奖,我的绣坊也跟着沾光。到时候那些太太小姐们排着队来订绣品,我可就——“

他话没说完,眼睛忽然直了,盯着展场入口的方向。

贝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入口处走进来一行人。当先一个年轻人,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随从,再后面是几个穿旗袍的女伴。

齐啸云。

贝贝的手指在香槟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脸。三个月前,在十六铺码头,她刚下船,被人偷了包袱,追到一条弄堂里,差点跟那扒手打起来。是这个人路过,三两下把扒手制住了,把包袱还给她。她当时说了声“谢谢“,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制住扒手的

时候动作利落,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练过拳脚的。

现在他穿着更好的西装,站在更亮的灯光底下,身边围着更多的人。

齐啸云的目光扫过展场,扫过那些紫檀展架,扫过那些穿旗袍的女宾,最后落在正中央那座四扇屏上。

他停了一步。

然后他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绣屏前面,站住了,盯着那幅《水乡晨雾》看了很久。

贝贝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看绣屏的样子,不像那些老者一样眯着眼挑针脚的毛病,也不像那些新派人物一样夸夸其谈。他只是看着,很安静地,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看一个人。

他抬起手,指尖在离绣面两寸的地方悬着,顺着水纹的方向慢慢移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

“乱针为底,虚实为面。“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水纹的走向不是从左到右,是从右下往左上,逆着光的方向。所以雾气才有那种'透而不散'的质感。“

旁边一个评委模样的老者点头:“这位先生好眼力。这种逆光走线,是苏绣里'水路'技法的变体,但比传统水路更难控制——线头收不好就会露白。“

齐啸云没接话。他的目光从水纹移到了那只黄狗身上。

“这只狗——“他顿了顿,“绣娘用的是'打籽绣'打底,'滚针'收边。但耳朵那里多了一针'施针',方向是朝下的。为什么?“

老者愣了一下。

贝贝在角落里也愣了一下。

她绣那只狗耳朵的时候,确实多了一针。因为那天早上她听见隔壁院子里有狗叫,抬头看了一眼——一只黄狗蹲在墙头上,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她觉得那一瞬间的耳朵形状特别生动,就多补了一针。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针。除了他。

齐啸云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贝贝。

隔着七八个人的肩膀,隔着满堂的灯光和香槟杯,隔着紫檀展架和丝绒衬布,他看见了那个穿靛青布褂子的女人。

她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没有脂粉,只有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水乡河面上的晨光。

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贝贝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她认出他了。十六铺码头的那个人。西装换了,但眼睛没换——那种看人的方式,安静的,专注的,像在打量一件绣品一样打量她。

齐啸云也认出了她。

三个月前那个在弄堂里追扒手的姑娘,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汗,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女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柔弱,不是娇嗔,是一种很硬的、很亮的光。像他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见过的那种铁匠铺里的火,不旺,但烫人。

他朝她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莹莹和唐薇从人群另一侧挤了过来。

“啸云哥哥!“莹莹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齐啸云停住了。

莹莹走到他身边,微微喘着气——人群太挤了,她挤了一路,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用绢子擦了擦额角,然后顺着齐啸云刚才看的方向,也看向了那幅《水乡晨雾》。

“你也来看这幅绣屏?“莹莹笑着说,“我刚才远远看见了,觉得好得很。那只黄狗绣得跟活的似的。“

齐啸云“嗯“了一声,目光却还留在人群那头。

贝贝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被周老板拉着往评委席方向走,背影消失在展架后面。

“啸云哥哥?“莹莹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齐啸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莹莹,“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莹莹挽住他的胳膊,“唐薇说今天博览会开幕,非要拉我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

唐薇从后面挤过来,手里举着那支铅笔:“啸云,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采访你——齐氏纺织最近在苏州开了新厂,是不是打算把苏绣纳入产品线?“

“还在谈。“齐啸云敷衍了一句,目光又往展场那头扫了一眼。

贝贝的背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

三

下午三点,评奖结果公布。

《水乡晨雾》毫无悬念地拿了金奖。

颁奖的时候,贝贝被周老板推到台上,站在公董局总董和一个法国评委中间。总董用蹩脚的中文念了她的名字:“阿——贝——小姐!“

掌声响起来。

贝贝接过奖状——一张烫金的证书,上面写着“江南绣艺博览会·金奖·阿贝《水乡晨雾》“。她低头看了一眼证书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台下。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她看见了周老板胖乎乎的笑脸,看见了唐薇举着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看见了莹莹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那把折扇,眼睛看着她。

她还看见了齐啸云。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在一根廊柱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张烫金证书,穿着靛青布褂子,头发用木簪绾着,在一片珠光宝气里像一棵野草一样扎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

颁奖结束后,人群散去。贝贝从台上下来,被几个记者围住了。唐薇也在其中,举着铅笔挤到最前面。

“阿贝小姐!我是《申报》的唐薇。请问你这幅《水乡晨雾》的创作灵感是什么?“

贝贝被问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灵感“这种词。她想了想,说:

“就是……我家门口的河。早上起来,河上有雾,船在雾里走,狗在船尾巴上蹲着。我看着好看,就绣了。“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唐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嘴角也带着笑。

“那你

的'乱针逆光走线'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试的。“

“自己试的?“一个男记者挑了挑眉,“乱针绣是杨守玉先生创的,你读过她的著作?“

“没读过。我没上过学。“贝贝老实说,“我养父是打鱼的,我跟着他学了划船,针线是养母教的。逆光走线是我有一次傍晚绣花,发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丝线反光的方向不一样,就试着把线反过来走。走出来效果还行,就一直这么用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

唐薇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贝贝一眼。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得多——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质朴,是骨子里的。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玉,粗糙,但有光。

“阿贝小姐,“另一个女记者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听说你是在闸北一家绣坊当学徒?“

“嗯。周老板的绣坊。“

“拿了金奖之后,有没有想过换一家更大的绣庄?比如——“

“不换。“贝贝摇头,“周老板对我好。我来的时候身无分文,是他收留我。我不能拿了奖就走。“

记者们又愣了一下。

唐薇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知恩不忘。“

------

四

贝贝从记者堆里脱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从礼堂侧门出来,走到街上。法租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梧桐叶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涩味和远处面包店的甜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状,小心地折好,塞进布褂子内袋里。

“阿贝小姐。“

身后有人叫她。

贝贝回头。

齐啸云站在侧门的台阶下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没点。他换了件大衣,深灰色的,领子竖着,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更分明。

“齐先生。“贝贝认出了他,“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齐啸云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恭喜你拿金奖。“

“谢谢。“

沉默了几秒。

“你绣的那只狗——“他忽然说,“是自家养的?“

贝贝摇了摇头:“不是。是隔壁渔民的狗。叫阿黄。我绣它的时候,它刚生了崽,蹲在船尾巴上舔小狗。我看着好看,就绣了。“

“你观察得细。“

“我养父说,绣花和打鱼一个道理——你得盯着水面的波纹看,才知道鱼在哪儿。绣花也得盯着东西看,才知道线往哪儿走。“

齐啸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变成了琥珀色,亮亮的,没有一丝躲闪。

“你不像个绣娘。“他说。

“那像什么?“

“像……“他顿了顿,“像水乡长大的孩子。“

贝贝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我就是水乡长大的孩子。“

齐啸云也笑了。很浅,但确实笑了。

“阿贝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合作。“

“合作?“

“齐氏纺织最近在做一批出口丝绸,需要绣样设计。你的风格很特别,我想请你为我们设计几款绣样。报酬好商量。“

贝贝想了想。

“我得问周老板。“

“当然。“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你考虑好了,随时找我。“

贝贝接过名片。硬纸板的,烫银字,上面写着:

齐啸云

齐氏纺织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霞飞路一七七号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好。“她把名片塞进内袋,和奖状放在一起,“我回去想想。“

“不急。“

他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阿贝小姐。“

“嗯?“

“你衣襟里那块玉——“他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刚才在台上,奖状挡了一下,我没看清。那是什么玉?“

贝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

半块玉佩露在领口外面,用一根红绳系着,玉是羊脂白的,雕的是半朵莲花,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人从中间掰开的。

“这是……“她把玉佩塞回去,“是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

“养母。她说是捡我的时候,我怀里揣着的。“

齐啸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半朵莲花?“

“嗯。说是完整的是一朵,被掰成两半了。我只有半块。“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另外半块在谁手里?“

贝贝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她的脚边。

“没想过。“她说,“我娘说,有缘的人,自然会碰上。“

齐啸云点了点头。

“有缘的人,自然会碰上。“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贝贝站在侧门的台阶上,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玉佩。

半朵莲花。断口处的石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一整朵花。

她不知道,就在礼堂里面,另一个女人胸前也挂着半块玉佩。

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展场中央,手里捏着那把湘妃竹折扇,盯着展架上一张贝贝的参展登记表——表上写着“姓名:阿贝。籍贯:江南吴江县。年龄:十九岁“。

莹莹的手指在“阿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衣襟里的那半块玉佩。

两半莲花,隔着一个展场,隔着满堂的人,隔着十五年离散的岁月,在这一刻,同时发烫。

------

(第八百九十章

完)

------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