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雅努萨波利斯倾覆，雅努斯陨落。

光历3760年，缇里西庇俄丝出生以来的第二十年。

雅努萨波利斯的城墙一片漆黑，除了盘踞在山巅的三相殿外，其余的建筑已经被黑潮淹没，一片片倒塌，变得残破不堪。

许久未曾开口的雅努斯，第一次抛下晦涩艰深的泰坦古语，用生涩磕绊、却字字清晰的翁法罗斯通用语，在雅努萨波利斯降下神谕。

「黑潮侵山，神力将竭。

即日起，雅努萨波利斯封城锁隘。

凡城内生者，尽数借百界门离境，远避黑潮、延续薪火。」

话音落时，山巅处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压抑的啜泣声漫开。

剩余的信徒仰望着天空中由神力凝聚而成的金色眼眸，双膝重重跪倒。

有人攥紧胸前的吊坠泣不成声，有人抱着年幼的孩子，泪水无声砸在孩子发顶，满城皆是抽噎之声。

女仆长达娜叶立在三相殿的台阶上，指尖死死攥住围裙边角。

她从小到大，一直将雅努斯视作城邦的定海神针，此刻喉间哽得发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老迈的柯德克斯跪在神像前，一笔一画地写下最后的忏悔录

: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看到黑潮涌进圣殿，这里将变成废墟，而我垂垂老矣，却无能为力。”

“但在死前，我必须写下这些话。不是为了请求什么狗屁宽恕，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些秘密离开——我可不想在渡冥河时狼狈地背着一身枷锁，然后看着自己沉没于河水中，永世不得解脱。”

“五十三年了。”

“我在雅努萨波利斯度过了大半生。从一个懵懂的见习祭司，到登上高阶祭司之位，再到如今这个藏身于废墟中的老人。年轻时，我总以为自己在做一份神圣的工作，将用尽此生为泰坦服务，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个利欲熏心的凡人。”

“又或许，我们的行为，本质上是在亵渎泰坦。不，也许「亵渎」这个词并不准确。我们所做的事情更复杂……”

天空中的金色眼眸颤动，柔和的神力拂过

每个人的发顶，像神明最后的安抚。

第二道神谕紧随而至，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汝等离去，不是背弃。

是把雅努萨波利斯的余温，带去翁法罗斯尚且未被黑潮吞噬的土地。

吾的道路，止于此处；你们的前路，向远方延伸。」

此话一出，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所有人都听懂了——门径泰坦「雅努斯」，将要随着这座城邦一同陨灭。

最前排的达姆纳蒂奥身形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他是城邦最虔诚的人，毕生研读泰坦铭文、侍奉门径神火，雅努斯是他穷尽一生仰望的信仰。

他白须颤抖，浑浊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下一秒便老泪纵横，佝偻着身子深深伏拜在地，后背剧烈起伏。

信仰的支柱在眼前轰然倾颓，比黑潮临城更让他觉得天崩地坼。

紧接着，雅努斯像是为雅努萨波利斯写下最后的墓志铭，眷念地看过最后一眼，颁布最后的神谕。

「远行的生者，不必驻足垂泪；

带着火种与记忆继续向前。

我的光芒终将熄灭；

而你们的前路，永不封绝——」

最后一字消散在风里，雅努斯的注意力重新投射回了雅努斯神殿之中。

「门径」火种已经碎成千瓣，好似寓意着什么。

雅努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对面前的缇里西庇俄丝述说着。

“踏上前来，汝会亲手埋葬自己……埋葬众神，和制约吾等的命运。”

与两年前刚逃出地牢的圣女相比，此刻的缇里西庇俄丝眼神更加坚毅，信念磅礴，原本虚无缥缈的愿望彻底化作行囊，扛在她的肩头。

“以羔羊的热血，和我紧握利刃的右手封证……”

“我是缇里西庇俄丝，聆听预言、告说预言，印证预言者——”

“——我，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万径之践行人，前来接过你的使命火种。”

雅努斯听着缇里西庇俄丝坚定的话语，欣慰地笑着，

并提醒她这么做的代价。

“呵呵……”

“指引世人者，灵魂必遭歧路分离，碎作千片化身，如琉璃掷地……”

缇里西庇俄丝单手抚胸，没有丝毫迟疑地保证道:“正合我意。这注定是段漫长的旅途，有一千个自己作伴，我便永远不会孤独。”

从今往后，只要经过雅努斯的考验，她也将承担「信使」的职责。

“纵使身负火种，汝亦将远离成神的光荣，「门径」总与泥尘作伴，哪怕凡人的锋刃亦能将汝胁迫……”

雅努斯做出警告，告知她哪怕成为半神，也不会拥有强大的力量。

缇里西庇俄丝重重点头:“无妨。我的双手不为挥舞枪矛而生，而双足生来便要为众生奔走。”

听闻此言，雅努斯做出最后提醒:

“即便如此，逐火仍是不断失却的旅途：在那一切当中，生命也不足为惜。”

“岁月将磨灭心性，门径将瓦解肉身，天平将称量别离，直至末路抵近……”

“身负三重生命之女…汝真的准备好了？”

缇里西庇俄丝深呼吸一口气，胸膛不断起伏:“当然，泰坦。就让这预言将我打碎，好让我为这濒毁的世界，开辟出万千道路！”

雅努斯长叹一声

:

“如此…甚好……”

紧接着，这位濒死的泰坦，用二重声交替低语。

“倾覆诸神吧，归还火种吧。

承载神权吧，铸造神迹吧。

去猎杀吧，去哀悼吧。

去猎杀吾等同袍吧，去哀悼吾等命运吧。

去引渡众神灵魂吧，去用神灵滋养乐土吧。

然而，汝须记得——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此乃——命运使然。”

雅努斯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最后一个字落下，庄严郑重的泰坦语才显出疲态。

自此，翁法罗斯的第一位生灵，拉开黄金世盛章，直至陨落前依旧牵挂子民的门径泰坦——雅努斯，宣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