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你们接着演，我就当真没看出来

陈景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晌，默默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

刺啦一声，火苗蹿起。

他将译稿凑近火苗，看着火舌吞没字迹，将整张纸烧成黑灰。

这声惊雷，正好留着给老弟当四十岁生辰的贺礼。

陈景垣把法文菜谱塞回抽屉，拧灭台灯，推门走出冷库。

走廊里，九叔听见动静，从竹椅上站起身。

陈景垣压下眼底的激动，走到九叔跟前，“九叔，明早八点，中环的洋行一开门，你就去买一台最新款的落地收音机回来。”

1964年的落地收音机，这东西我从小到大没见过

九叔捏着烟卷的手一顿，满脸疑惑。

“陈生，给刘总厨摆寿酒，买部收音机做咩嘢？不如去金铺打个大寿桃实际啦。”

陈景垣摆了摆手，神色严肃，“别管那么多，挑功率最大、杂音最少的买，再让洋行的伙计多配两根室外用的天线。”

九叔见状不再多问，将烟卷揣回兜里，“明白，明早头一桩就去办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半山地下一层的后厨里已经热火朝天。

梁德安蹬着水靴，指挥两个帮厨将大木桶抬进后厨，桶里的海水哗啦作响。

“算林振海那小子有心，挑了不少海鲜送过来，这响螺和膏蟹的品质真不错。”

梁德安捞起一只巴掌大的响螺，随手丢进蓄水池里。

另一头的矮灶旁，周守民拍开陈卤的泥封，那股醇厚的卤香随着热气一下就飘满了整个后厨。

他拿长铁钩挑起两只收拾干净的鸭胚，探入滚沸的卤汤里。

后厨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保罗猫着腰，双手托着那口沉甸甸的生铁鏊子往里挪。

他眼珠子乱转，刚把一只脚迈过门槛，后背就被一根擀面杖抵住了。

老吴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后。

“好你个洋棒槌，老周昨晚怎么交代的？还惦记着摊你那九十九张大饼呢？”

保罗吓得一缩脖，铁鏊子差点砸脚面上，“吴师傅，我就摊九张，给导师垫在奶油蛋糕底下当托盘！”

老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鏊子，随后塞过去一个铁夹子，指了指案板底下那满满一筐的核桃。

“别在这儿瞎捣乱，赵师傅烤蛋糕胚要用核桃碎，中午前剥不完这一筐，今儿个可没你的饭吃。”

保罗苦着脸被按在矮凳上，听着咔嚓咔嚓的夹核桃声，后厨里响起一片欢快的笑。

上午九点，二楼的卧房里阳光充足，沈砚对地下室的热闹一无所知。

他换上一身宽松的米色便装，弯腰替沈泽系好鞋带。

“行了，别乱蹦，带上你的老鹰下楼。”

沈泽欢呼一声，抱起比他还高半头的风筝就往外冲。

一家五口出了后院

，顺着半山腰的石板小路，来到一处背风的草坪上。

海风吹过草叶，沈砚左手托着风筝，右手牵着线，冲站在十步外的儿子扬了扬下巴。

“小泽，迎着风跑，别回头！”

五岁的沈泽攥住线轴，迈着小短腿在草坪上疯跑起来。

沈沛穿着碎花裙，跟在弟弟屁股后头，小脸跑得通红，扯着嗓子喊加油。

沈砚手腕轻抖，趁着一阵上山的气流，连扯几下风筝线。

那只画着金眼的大老鹰借力拔高，呼啦一下钻进半空，越飞越稳。

......

玩了好一会，田桂芳坐在铺开的格子布上，笑呵呵地召两个宝贝过来喝水。

秦雪走到沈砚身侧，顺势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越过半山的树林，望向远处穿梭的轮船。

“当家的，一晃眼咱们来香港都四年多了，大宝二宝连唐诗都能背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沈砚的袖口，“也不知道九十四号院的葡萄藤还在不在，文学和石头他们把福源祥照看得怎么样了。”

沈砚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指，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放心吧，老家的苦日子已经熬出头了。”

“用不了多久，咱们中国人就能彻底挺直腰杆，到时候我带你和田姨还有孩子们，风风光光回四九城。”

秦雪听着他笃定的语气，笑着应了一声。

上午十点半，半山俱乐部正门外，管家亨利站在铁艺大门前。

他抬头确认了一眼门上挂着的“内部整修，歇业一日”木牌，确保没有任何不长眼的来打扰刘先生的好事。

亨利转身走回一楼东侧的小宴会厅，侍应生阿成正踩着梯子往墙上挂红绸。

亨利走过去打开侧柜，从里面抱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木盒。

阿成低头瞅了一眼，面露惊讶。

“亨利管家，这不是你最宝贝的水晶杯嘛，怎么舍得拿出来了？”

亨利捏着鹿皮，对着光线一点点擦拭高脚杯的杯壁，“这套杯子我收藏了二十年，今天刘总厨过生日，正好送给他。”

上午十一点，沈泽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全贴在了脑门上。

沈砚瞧见山风转急，怕两个孩子吹风受凉，接过轮盘将风筝收了回来。

“今儿先玩到这儿，回屋洗把脸，中午爸爸给你们下面条吃。”

沈泽虽然还没玩尽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抱起风筝，跟着大人往回走。

一家人说说笑笑推开俱乐部的后门，刚走到走廊底下，就被阿成看了个正着。

他顾不上打招呼，脚后跟在地砖下的暗铃上连踩三下，给地下室报信。

而此时的后厨里，李崇山刚把手里那根一米多长的长寿面下进滚水锅，赵启明也正往三层的蛋糕胚上抹奶油。

听到暗铃声，后厨慌忙拉闸，关停排风扇，可那股川西陈卤的浓香混着金汤响螺的鲜气，还是顺着通风管道飘了出去。

沈砚刚迈上台阶，脚步一顿，他吸了吸鼻子。

这股子既有花椒又有冰糖的醇香，除了周守民那坛看家的老卤，全香港找不出第二份。

还有空气里的鲜气，肯定是用老母鸡和干贝煨了三个钟头以上。

不是说老李腰疼、老周脚肿，今天全员歇工睡觉吗？

沈砚眉头一挑，将手里的老鹰风筝递给秦雪，“你们先上楼，我去厨房看看这帮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他刚走到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底下哐当一声巨响。

保罗顶着一脑袋面粉，脸颊上沾着一坨奶油，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下冲了上来。

“导、导师！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亨利端着一只空茶盘，跟在后头一同跑了上来，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沈砚低头扫了一眼保罗的围裙，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是放假休息吗？底下烧什么呢，这么大味儿？”

保罗心虚地左顾右盼，沾着面粉的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没、没烧什么！是我一个人在底下钻研新菜！”

“我把法式奶油浓汤和您的黑金御贡（臭豆腐）倒进一口锅里炖煮，不小心把锅底烧穿炸开了！”

保罗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接着往下编，“底下全是黑烟和馊味，导师您千万别下去，脏了您的鞋！”

一旁的亨利端着空茶盘、胳膊绷得笔直，硬着头皮帮腔。

“是的刘先生，保罗刚才差点把排烟管给点着了，底下的油烟味实在有损您的健康，我已经罚他去刷锅了。”

沈砚的目光从亨利紧绷的脸皮上扫过，最后落在保罗脸上那道还没擦干净的奶油印子上。

谁家炖臭豆腐还往里头放打发好的奶油？不对，谁家臭豆腐是炖的？

沈砚心思一转，联想起昨晚陈景垣非要挂牌歇业的反常举动，立马猜到了七八分。

这帮老伙计，口风还挺紧。

可要是现在戳破、硬闯下去，倒白费了大伙儿的一番心意。

沈砚心头一暖，脸上却装出几分嫌弃，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我就说怎么一股怪味，保罗，回头把锅刷干净，以后少在厨房里瞎折腾。”

保罗脑袋点个不停，“是是是！导师您快上楼歇着，我这就去把厨房彻底洗刷一遍。”

沈砚没在逗他们，慢悠悠地转身朝二楼走去。

楼梯口处，保罗蹭掉鼻尖的面粉，冲亨利挤了挤眼睛，“好险，差点让导师抓个正着！”

亨利放下空茶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礼服，“快到中午了，赶紧回去盯着烤箱，别真把蛋糕烤糊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回地下一层。